从贵州黔东南的苗岭深处到四川绵阳,距离近千里。每天清晨,52岁的李阿姨都会带着一副沉重的头盆环牵引架,静静站在窗前。窗外,城市刚醒;窗内,她轻轻抚了抚眼角——昨夜又梦见老家木屋的灶火,还有80岁的阿妈坐在门槛上念叨:“囡囡,莫在外头熬,要回来过年嘞。”
“过年,我一定要回去。”她低声说。
这是她离家的第50天。因重度脊柱畸形伴心肺功能减退,李阿姨多年来行走困难,连弯腰给阿妈洗脚都成了奢望。为求一线希望,她辗转来到绵阳。医生建议进行头盆环牵引:钢针穿透颅骨与骨盆,每日缓慢牵拉,重塑被压弯20多年的脊柱。过程痛苦、漫长,翻身需人协助,连呼吸都得配合节奏。
当女儿从凯里打来视频电话,用家乡话说:“妈,阿婆天天翻日历,讲年夜饭要等你回来才开桌。”——她的新年愿望,朴素而坚定:能挺直背,走回那个有柴火香的小院,亲手给阿妈盛一碗热腾腾的酸汤鱼。
所幸,病房从不是孤岛。
护士长记得她胃寒,叮嘱食堂做菜时少放油,却悄悄在餐盒底放一小勺豆豉辣子——那是她某次聊天时随口提的“我们黔东南的味道”。管床医生查房时,总会多停留几分钟,用手机给她看术后效果图:“李姐,再坚持一个月,你就能自己走路了。”她点点头,轻声回答:“要得,我不慌,就是想快点回去。”
康复师教她腹式呼吸缓解疼痛,社工送来一本贵州风景画册。“想家的时候,就翻一翻。”最让她动容的是那个深夜:心电监护仪报警,值班护士冲进来,发现她因焦虑呼吸急促。没有责备,只有轻声安抚和一杯温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里也有人把我当家人。”
午后,阳光斜照进病房。护士帮她调整牵引角度后,顺手把窗边那盆绿萝挪到阳光里。“它跟你一样,需要光,也需要时间。”李阿姨笑了——这是入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让护士帮忙拍张照片。照片里,她戴着冰冷的牵引架,眼神却平静而明亮。
“我们治的不只是脊柱,更是一个人回家的路。”脊柱骨病外科主任说。在这间病房,技术与温情并行:每一毫米的牵引,都计算精准;每一句问候,都发自内心。
窗外,新年的城市车流如织;窗内,希望悄然生长。
那副沉重的金属支架,终将卸下。而这段从黔东南到绵阳的千里求医路,因被温柔以待,有了抵达春天的勇气。
春节尚远,但归途已启。
那个想回家过年的李阿姨,正在一步一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