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巴中,车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退去。我知道,书本里的医学正慢慢变成脚下的路。北京中医药大学硕士毕业后,我参加学校的“丹心计划”,走进川东北革命老区,在巴中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心内科开始基层临床实践。三个多月里,在病房、门诊、夜班轮转,日子像心电监护上的波形,紧凑、起伏,也真实。
入科时,心内科的工作正忙。病房满负荷运转,门诊排得密集,深夜的巴山灯火不息。带教老师没有因为我是学生就放宽要求:诊疗规范、急危重症识别、汇报的边界,一项项讲,一项项放手让我做。第一次独立接诊,我握着听诊器,手心微微出汗;第一次夜班查房,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我反复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生怕漏掉一点变化,老师总在身后提醒:“别只看机器,还要看病人。”于是,我学着从心率波动里找线索,从患者翻身的动作、说话的气力里辨病情,也从一次次复盘里,把青涩一点点磨掉。
独立值守夜班,是我最难忘的经历。夜间病区安静,病情却不肯安静。胸痛、心悸、呼吸困难,说来就来。我按流程观察生命体征、完善检查、评估病情、及时请示,脚步在病房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凌晨的巴中,窗外一片漆黑,护士站的灯却格外明亮。我坐在桌前写病程记录,灯光落在纸面上,忽然明白,“时间就是心肌,时间就是生命”不是挂在墙上的话,而是每一次给药、每一次沟通、每一次转运里绷紧的那根弦。有时患者刚推进抢救室,家属还在门口追问,监护仪已经给患者接上。那一刻,我更真切感到,诊疗流程的背后,是沉甸甸的生命托付,分秒之间,责任有了重量。
门诊和病房里,多是高血压、冠心病、心衰随访的慢病患者。我试着把西医规范诊疗与中医辨证思维放在一张处方、一次沟通里:用通俗的话讲病情,教他们怎么监测血压、怎么养护,也听他们说家长里短。有一位因头痛头晕入院的患者,让我印象很深。入院时,他眉头紧锁,说眩晕发作时天旋地转,寝食难安,情绪焦躁。家属见我是年轻大夫,问得格外仔细,目光里带着犹疑。该查的查了,血压、心脑血管风险也一项项评估过,西医方案规范用上,症状却缓解不明显。我按中医的思路四诊合参,梳理病机;和家属沟通后,给他开了中药汤剂,辨证调理。同时,诊疗之余多陪他聊几句,帮他缓解焦虑。十几天后,他的头痛轻了,眩晕少了,睡眠也稳了。出院时,他步履稳当,愁容舒展,特意到办公室道谢。后来他又专程复诊巩固调理,那一刻,我心里一热:患者把最难熬的时刻交到我们手里,我们能回馈的,无非是把专业用足,把耐心给够。
三个多月过去,我渐渐适应了基层的节奏。值夜班,我学会敬畏生命、审慎行医;门诊里,我学会耐心沟通、共情服务;在琐碎的病房工作中,我学会盯住细节、及时复盘。我开始把书本上的诊疗思路应用于临床实践,也亲眼看到西医的精准和中医的辨证怎么互相补位。基层病例多,难题也实在,一个个推着我去寻找答案。我不再只在纸上做推演,开始学着从病人需求里找课题。
走在巴中的路上,我时常凝望这片红得厚重的土地——川陕革命根据地的英雄故事就刻在山河之间,像一盏明亮的灯,照着这片红土,也照着后来人的路。巴山有灯火,吾辈有丹心。对我们这些身在老区的青年医者而言,这份丹心,是值夜班时不敢松懈的责任,是门诊问诊时细致入微的温情,是查房诊疗中紧盯细节的严谨,是我们在红土地上日复一日攒出来的真功夫。
巴山的灯一直亮着,照亮我前行的路。 (巴中市中西医结合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