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档案：

周波，四川省精神医学中心主任，四川省人民医院心身医学中心主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心身医学重点实验室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政府“天府名医”、享受国务院津贴专家。现任中华医学会心身医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心身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第八届委员、四川省医学会心身医学专委会创始主任委员、四川省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会长、四川省医学会精神病学专委会候任主任委员。

1999年，四川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病房里，周波正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许多脑炎、脑血管疾病患者，大脑的器质性损伤明明在好转，精神行为异常却越来越明显。那时医院没有精神科，每次都要请外院专家会诊，专家来一趟不容易，给了治疗方案后，后续如何调药、如何处理副作用，他只能自己去摸索。

那一年，周波34岁，他从内科转到神经内科已有六年。他意识到，自己的知识体系需要进一步完善，便向主任申请进修精神科知识。没有想到，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职业生涯，也将改变四川省综合医院精神卫生服务的格局。20多年后，他成为中华医学会心身医学分会候任主委，四川省精神医学中心党委书记、主任，一手创建的四川省人民医院心身医学科从14张床扩至300多张，孵化了全国首个心身消化科、心身心血管科、女性心身科。而这一学科的蓬勃发展，也离不开医院的鼎力支持，中国科学院院士、四川省医学科学院·四川省人民医院党委书记杨正林始终高度关注心身医学建设，将其作为推动健康服务从“保生存”向“促发展”跨越的重要方向，让心身医学成为医院特色发展的重要标杆。

周波的三次转身

1991年，周波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内科。他学得快，也做得认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内科解决的问题很广泛，但我更想知道，那些控制我们思维、运动、感觉的指挥中枢，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1993年，机会来了。四川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急需人才。“神经内科离大脑更近。”这个朴素的念头，驱动了他的第一次转身。神经内科的工作被他形象地比喻为处理电脑硬件的故障——鼠标坏了换鼠标，声卡坏了修声卡，每个问题都能找到对应的病灶。这种思维训练让他变得严谨、精准，但也让他对另一种现象越来越困惑：那些硬件查不出问题的患者，该怎么办？在与精神科医生的会诊中，他寻得了缺失的拼图，开启第二次转身，进修精神科知识。

一年学习结束后，周波回到神经内科，开始了一个人的“联络会诊”生涯。“那十年很辛苦，但也很充实。”他说。他能帮助一部分患者，但也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2010年，刚从哈佛大学医学院附属麻省总医院引进的时任副院长邓绍平提出了一个想法：四川省人民医院应该建一个精神科。邓绍平带回来的麻省总医院精神科的模式让周波看到了希望——那个只有24张床的精神科，以联络精神病学会诊为特色，把学科做到了全球第一，专门解决综合医院其他临床科室患者合并的心理问题。

经过长达一年的反复讨论与论证，院领导班子最终达成共识：这个科室，不仅要建，而且要建出特色。于是，周波开始了他的第三次转身——从一名单纯的临床医生，转变为学科建设者。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为自己补充知识，而是要为整个医院、为那些辗转无门的患者，搭建一个全新的平台。

一个名称承载的社会压力

周波明白，要建这个科室，首先要解决的并非床位、设备甚至人才问题，而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它叫什么名称。他开始查阅大量资料，翻遍国内各家医院的相关科室名称，试图找到一个既能避开偏见，又能准确反映学科定位的名称。他发现，有些医院叫“临床心理科”或“医学心理科”，但这些名称仍摆脱不了“心理”二字，而“心理”在当时的社会认知里，与“精神”几乎没有区别，直到他找到了“心身医学”这四个字。

心身医学在国际上已有几十年历史，国内也有心身医学的学术组织。其核心理念是：人的心理与生理密不可分，心理问题可表现为躯体症状，躯体疾病也会影响心理健康。这恰好契合了综合医院的现实需求——那些反复在消化科、心脏科、疼痛科之间辗转却查不出问题的患者，需要的正是心身医学的诊疗。更重要的是，“心身医学”这个名称不带偏见色彩。于是，全国首个“心身医学中心”在四川省人民医院诞生了。

一个学科的生态

2011年，四川省人民医院心身医学科成立不久，周波就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牵头举办综合医院心身医学高峰论坛。

当时全国设立心身医学科的综合医院寥寥无几，不少同行对这个学科的价值持怀疑态度。通过连续三年的高峰论坛，周波让心身医学在四川医生群体中扎下了根。2014年，他在四川省医学会推动成立了心身医学学组，并组建了全省心身医学骨干讲师团，跑遍全省12个地级市，开展了15场巡讲，吸引约3000名医生参与学习。四年后，学组工作获得四川省医学会高度认可。2018年，心身医学学组正式升格为心身医学专委会。又过了几年，全省14个地市级医学会相继成立了心身医学专委会，这一数量位居全国第一，为四川的心身医学学科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20年四川省精神医学中心落成，床位从60张扩至300多张。但周波并未急于收满患者，而是洞察到精神卫生的核心缺口：重型精神病仅占1％~2％，其余98％的精神疾病患者由于病耻感，不愿意到精神专科医院就诊，他们常因身体某个部位不舒服而辗转于综合医院各临床科室，然而，相应科室的医生又无法准确识别。基于此，周波推动亚专科精细化建设，成立特色专科：与消化科建成全国首个心身消化科，诊治无器质性病变的胃肠不适患者；与心内科建成全国唯一心身心血管科，服务术后心慌胸闷人群以及心脏支架术后症状仍未缓解的人群；联合疼痛科、神经内科，分别成立心身疼痛中心科（疼痛医学中心）和神经心理科，干预慢性疼痛及记忆力下降、痴呆、神经变性疾病伴随的情绪问题。其中最具开创性的是女性心身科的成立。他联合妇产科、中医妇科、乳腺科、皮肤科等多个科室，从身体、心理、容貌等多维度出发，围绕女性全生命周期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避免患者在各个科室之间辗转。

2021年，周波当选中华医学会心身医学分会副主委，同时担任综合医院心身医学学科协作组组长。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四川的经验，能不能复制到全国？如果能，需要做些什么？他的答案聚焦四点：标准建设、人才培养、科普与国际交流。周波有着更长远的愿景：“我国精神医学以往多借鉴国外模式，如今我们已形成具有特色的实践体系与创新路径，应向世界展示中国心身医学的发展成果。”

2026年初，周波当选中华医学会心身医学分会候任主委。他偶尔会想起1999年那个主动申请去精神科进修的自己。那时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只是觉得“应该去学”。20多年后，他用自己的经历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医生的主动选择，究竟能走多远。（据《中国医院院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