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之年遇知音,有幸参加革命,死而无怨。”
成都中医药大学博物馆展厅里,讲解员轻声念出通江老中医杨成元的临终遗言。这天是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也是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中医药红色文化展开展的日子。
展厅不大,一踏入便让人沉静下来。展柜里,一张张泛黄的处方、一页页手写的医案静静陈列,那是红军长征时期留存下来的珍贵中医药实物,无声诉说着一段鲜为人知的烽火医事。
在此次采访前,我对“中医药与红军”的故事知之甚少。长征胜利已90载,我们熟知翻雪山、过草地的艰险,却很少追问:在缺医少药的绝境里,那些倒下的战士,究竟靠什么挺过生死关?
一
故事要从1934年春说起。
红四方面军总医院迁至四川省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说是总医院,实际上分散在17户农家院落里。当时,国民党军队对苏区实行严密的经济与药品封锁,西药断绝,麻醉药品奇缺,伤寒等疫病在队伍中蔓延,不少战士高烧不退、生命垂危。
万般艰难之际,总医院院长周光坦作出决定:成立中医部,依靠中医药救治伤病员。
川北山乡贫苦,百姓缺医少药,红军更是无药可用。唯一的出路,就是请民间中医、采山中百草。总医院派人翻山越岭,陆续请来60多位地方名医与草药匠人。他们未必懂高深医理,却凭世代相传的经验,识得退烧、止血、疗疮、疗伤的草木之效。
没有药材,就组织采药队,深入大巴山采挖原生中草药。据记载,当地可入药的植物达1600余种,红军先后采回、应用近500种。不识药,就带着《本草纲目》实地对照;无麻醉,就以生川乌、生草乌配制外用麻醉剂;伤口溃烂,就自制清炎散、红升丹等外用方药。
就是靠着这些最朴素的“土办法”,红四方面军总医院中医部在两年多时间里,先后收治2.6万名重伤病员,其中2.3万人康复归队,重返战场。
二
在60多位支援红军的中医中,杨成元的故事最令人动容。
杨成元生于1863年,通江当地世代行医的名医,声望卓著。因早年曾担任地方团正,红军到来后,他心存顾虑,只身避入深山岩洞,不肯出山。
彼时,总医院伤寒疫情严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张琴秋心急如焚,得知杨成元精于温热病治疗,便托沙溪区委书记闫仕金三次入山恳请。前两趟,老人避而不见。第三趟,闫仕金在洞口恳切呼喊:“老先生,红军是穷人的队伍,院里那么多娃娃兵高烧垂危,求您出山救救他们!”
这一声恳求,终于打动了老人。
杨成元走出山洞,将自己珍藏多年的道地药材悉数献出。他白天坐堂诊病、开具处方,夜晚守在灶前煎药,手把手教年轻护理员认药、抓药、熬药。遇到高热危重的小战士,他彻夜守候床边,一遍遍更换冷敷草药,细心照料。
三
1935年,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这一年,杨成元已是72岁高龄。家人再三劝他留下,老人却摇头:“跟着红军走了这么远,不能半路丢下那些娃娃。”
雪山草地,风餐露宿,古稀老人与年轻战士一同跋涉,不离不弃。1935年5月,部队行至四川理县境内时,杨成元耗尽心力,倒在了行军路上,留下了那句撼人心魄的遗言:
“古稀之年遇知音,有幸参加革命,死而无怨。”
他没有军衔,不是党员,参军前甚至有着不被理解的过往,却把生命最后的光与热,全部献给了这支他认定的队伍。
多年以后,张琴秋始终铭记这位老人。她亲笔致信地方政府,嘱托寻找杨成元后人,并落实相关优待。一位老红军后来回忆:杨老先生把脉时,手轻得生怕碰伤战士;可搓药、配药时,又麻利而坚定。小战士喝不下药,他就一勺一勺喂,轻声安慰:“喝了就不疼了,喝了就能回家了。”
讲解员说,她最怕讲杨成元的故事,每次念到 “古稀之年遇知音”,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但我又最想讲 —— 如果我不讲,就很少有人知道,一位72岁的老人,曾怎样把命托付给一支队伍。”
四
硝烟散尽,草木犹生。
当年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总医院旧址,如今已是全国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在成都中医药大学的展厅里,那些泛黄的处方、那句穿越岁月的遗言,仍在向一代代青年学子,讲述着中医药与红军血脉相连的红色记忆。
采访结束时,成都中医药大学一位老师对我说:“中医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而是从土地里、从苦难里、从人命里总结出来的知识。”
我想,这便是我们必须记住这段历史的原因。不是为了惊叹草药之奇,而是为了铭记:在最艰难的岁月里,有人以最朴素的仁心与医术,托起了数万生命,温暖了漫漫征途。
这份记忆,不该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