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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5版(2026年02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泥浆里的年味
□高明

那时的天,仿佛被年味浸透了。鸡叫三遍,窗棂纸刚透出蟹壳青,我们就得赶路。父亲把那条二斤左右的五花肉郑重放进竹篮——红白纹理在晨光里像吉祥的云纹。母亲则码好油纸包的蜜糖角、金黄油亮的馓子,还有那瓶最珍贵的、琥珀色的水果罐头。玻璃瓶身冰凉,却映着一家子忙碌的热气。临出门,母亲总要把盖篮子的蓝印花布再掖一掖,仿佛里面盛的是一份怕被风吹凉的心意。

八公里路,在今天一脚油门的事,而在四十多年前,却是一场虔敬的仪式。最先要对付的,是老家门前那条牛皮糖似的黄胶泥路。一夜雪融,路面变成稠密的泥浆,牢牢“咬”住每一双胶鞋。走起来不是走,而是拔,左脚艰难地从泥泞的吮吸中挣脱,带着“啵”的一声轻响,右脚又已深深陷落。那声音,混着胶鞋的摩擦声,便是旅程刻骨的节拍。泥浆飞溅起来,在裤管上开出深褐色的花。我们小心护着篮子,臂弯被压得发酸发紫,心里却奇异地踏实。这沉甸甸的下坠感,度量着心意的厚重。

路到中途是一条小河,一条老木船静静泊在埠头。船身被岁月浸得乌黑发亮,像温顺的老水牛。艄公不语,一点竹篙,船便离岸,世界陡然寂静。岸上的泥泞、喘息、拖沓声,统统隔开,只余竹篙点破清水的“叮咚”声和船舷推开薄冰的“咔嚓”声。雾气顺水面爬上来,钻进裤管,可挎着篮子的臂弯内侧,却因那份礼物,捂出一点温热的汗。这片刻清寂,让赶路的心,慢慢沉静、饱满起来。

日头近中天,村口那几株老槐树终于映入眼帘。舅爷早已等在村口,破旧毡帽下冒着热气,一声拖长的“来了哟”,瞬间点爆空气。他粗糙温暖的手一把拿过篮子,那份亲昵,让一路风尘立刻有了着落。

高高的庄台上,破旧茅屋里,八仙桌早已摆开。灶房里“滋啦”作响,腊肉的咸香、蔬菜的脆嫩、猪油爆锅的浓香,从门帘缝里挤出来,与炭火盆的暖烟、大人身上的烟丝味、孩子们疯跑带起的尘土气汹涌混合。这气味,浓烈、复杂、扎实,不仅仅是食物的香,它是团聚的体温,是经年累月不曾疏远的生活本身的味道,呛得人想流泪。举杯、碰杯,话语像开了闸的河水。陈年旧事、地里收成,就着滚烫的菜肴和廉价的烧酒,被反复咀嚼,化作一阵阵酣畅大笑与面颊上酡红的云。

回程总在日头偏西时开始。篮子的分量不减反增——亲戚执意塞进来的麻叶、糕饼、一小包珍贵白糖,压得臂弯更深。酒意与暖意在体内蒸腾,脚步却比来时飘忽。泥泞依旧,却似乎少了纠缠的力气。于是,归途成了“风景”铺展的舞台。

路旁的麦秸垛,像一个个金黄蓬松的梦。有人斜倚,鼾声与梦呓齐飞;有人直接躺倒,浑身泥浆与新落的尘土将他变成泥塑。旁边竹篮歪着,盖布松脱,在夕阳下构成一幅狼藉却生动的画面。这醉卧归途的失态,何尝不是那毫无防备的亲情,那满地的“狼藉”,哪里是礼物,分明是浓得化不开、满得溢出来的人情。

几十年弹指而过。如今拜年,轿车清早出发,轮胎碾过黑亮柏油路,平稳无声。后备箱里,烟酒茶礼,包装精美,却轻巧得仿佛没有重量。窗明几净的客厅,空调恒温,水果拼盘精致。交谈依然热络,微信红包在群里欢快跳跃。

一切都好了,一切又都轻了。轻得让我有时会在暖洋洋的午后,恍惚想起那八公里路的泥泞,那渡河的清寂,那满屋呛人又醉人的烟火气,以及那麦秸垛旁浑身泥浆、鼾声如雷的归客。蓦然明白,年味的魂魄,或许本就不在终点的盛宴,而在那用胶鞋丈量虔诚的奔赴里,在那份需要狼狈护送的“沉重”心意里,甚至在那一地“狼藉”却无比真实的醉卧之中。

那些沉甸甸、沾满泥浆、需要汗水与虔诚护送的岁月,连同里面深藏的有重量的人情,终究被我们步履轻盈地,甩在了身后。只留下一抹琥珀色的、玻璃瓶般冰凉而透明的怅惘,在年复一年的新春里,无声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