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首页 版面概览
往期回顾
   
当前:16版(2026年01月2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跨越一个世纪的情缘

    夜深了,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我轻轻打开那口老旧的樟木药箱,金属物件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那是外祖父万友竹的听诊器。银色的听筒已经有些发暗,皮管老化虽不及昔日柔软,但仿佛还留存着上一个世纪的温度。药箱旁边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那是祖母秦亚均上北平国立第一助产学校时照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两件旧物,静静地诉说着我们家族跨越一个世纪的妇幼健康情缘。

    外祖父万友竹的听诊器,曾奔赴淞沪会战的前线,也曾于清晨贴在成都儿童专科医院第一个就诊患儿的胸前。这位1928年私立广东光华医学院(中山医科大学前身)毕业、又留美归来的医学博士,在淞沪战斗打响后,主动请缨成为一名救护伤员的战士,坚定地奔忙在抗战前线。

    在他心中,最珍贵的身份不是“医官”,而是“医生”。新中国成立后,他受邀到成都儿童专科医院工作,从此“万医生”三个字在成都许多家庭中口口相传。母亲说,外祖父的书房总亮灯到深夜,那些辗转求医的患儿病历铺满书桌。他的“一号难求”,不是因为故作姿态,而是因为他总要把每个孩子都看到彻底放心为止。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有限,但他的掌心总是温暖的,冰冷的听诊器总是带着体温轻轻贴紧孩子瘦弱的胸膛。上班前总是将口袋塞满糖果,让得到糖果的患儿眼中再无恐惧的神情。

    而我的祖母秦亚均,她那双迎接过无数新生命的手,曾在战火中为民族的未来托起第一声啼哭。1939年从北平国立第一助产学校(后并入北京大学医学部)本科班毕业时,她的成绩单上签着杨崇瑞(中国第一位女医学博士,中国妇幼健康事业的创始人)、林巧稚(被誉为“万婴之母”)、诸福棠(中国现代儿科学奠基人)等如雷贯耳的名字。毕业后,祖母留在校附属医院工作。抗战烽火中,她随杨崇瑞辗转至重庆,在防空洞昏暗的煤油灯下,继续着迎接新生命的神圣使命。著名作家巴金的夫人萧珊,正是在她的照料下平安诞下女儿李小林。多年后,祖母很少提及这些“显赫”的经历,她更愿意说起那些寻常百姓家的产妇——那个在颠沛流离中紧紧攥住她手的年轻母亲,那个在产后终于吃上一碗红糖鸡蛋而露出笑容的农村妇女。她说,每个孩子平安落地时的哭声,都是苦难中国最坚韧的希望。新中国成立后,祖母移居成都,受邀至成都儿童专科医院工作,守护着千千万万成都儿童的健康。

    时代的长河蜿蜒前行,带着不可预知的转折。我的父母,原本该继承祖辈的衣钵,却因不可抗的原因与医学院的大门失之交臂。但我记得父亲说起他“顶班”进入儿童医院药房时的神情——那不是一个失落者的怨怼,而是一个守护者的郑重。他在夜大重新学习,在深夜记背药理,最终取得了西药剂师资格。同样在药房工作的母亲也常说:“不能像外公那样看病,就像他那样认真。”每张处方,她必核对多遍;每一味药,她都严格按方调配,亲手称量。那些经他们手配出的药方,治愈了多少孩子的病痛,也抚平了他们自己青春的遗憾。

    我的岳母,在知青下乡的岁月里,硬是靠着一盏煤油灯和辗转借来的课本,考上了护校助产专业。在安徽宣城地区妇幼保健院,她从助产士做到妇幼保健工作负责人,那双曾经紧握锄头的手,后来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成千上万个新生命。

    这份情缘,如溪流汇聚,在新时代奔涌出更宽广的河道。

    我的妻子金晟娴,在重庆医科大学七年苦读,硕士毕业后来到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工作。十多年来,工作从血液肿瘤科一线医生到保健部职员,工作重心从救治危重患儿个体转变到为成都市儿童保健各个项目制定方案及推广培训落实,她完成了从“治病人”到“护群体”的升华。有时深夜归来,她还在电脑前研究成都市儿童健康管理方案。成都市儿童群体健康指标的提升,与她和同事们无声的守护是分不开的。

    至于我,作为这个家族里最新的行医者,于成都医学院毕业,曾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轮转三年,完成小儿外科医师培训,之后又在北京儿童医院进修,最终回到成都儿童专科医院——这个外祖父和祖母、父母工作过的地方,站在了小儿外科的手术台前。当我第一次独立完成小儿泌尿外科手术时,无影灯下,我仿佛能感受到时光的叠影——外祖父在诊室里弯腰听诊,祖母在产房轻声鼓励,父母在药房仔细核对,妻子在办公室撰写儿保方案……而此刻的我,正用手术刀延续着这个家族长达百年的承诺。

    我轻轻合上药箱。窗外,成都的夜景璀璨静谧,而此时的我已热泪盈眶。

    我们家的妇幼健康情缘,始于战火纷飞中外祖父“医者仁心”的坚守,成于祖母那双在动荡岁月里稳稳接住新生命的手。它穿越了时代的沟壑,在父母的药剂间流转,在岳母的听筒里延续,在妻子的健康管理方案中升华,最终凝聚成我手中的手术刀——这把刀,切割的是病痛,连接的是一个家族百年来不曾断绝的温暖血脉。

    百年不过弹指间,从北京、南京到重庆、成都,从战地产房到现代化手术室,变的是时代与技术,不变的是对生命伊始那份郑重而温柔的爱。这份情缘,早已超越了职业与血缘,成为我们家族流淌在血液里的信仰——迎接每一个新生命,守护其平安成长。而我们,愿做这生生不息的生命河流中,最坚定温柔的守护者。 (李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