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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3版(2026年11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成都市锦江区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主任医师耿丽红
“看到新生命诞生,我很幸福”
□本报记者 冯若冰 张杨磊

人物名片

耿丽红,成都市锦江区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主任医师,四川省有突出贡献专家,西藏首例试管婴儿主要培育者。


11月初,成都。在成都市锦江区妇幼保健院生殖中心的诊室里,耿丽红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患者面前:“这是做试管婴儿的流程,你带回去看。”30多年,她习惯把复杂的治疗画成图、写成字。

2015年,这位被患者称作“超有耐心的生殖专家”带着任务上了高原,在拉萨一待就是一年。2016年9月24日,她和团队成功迎来了西藏首例试管婴儿的出生。十年过去,当地医院生殖中心已能独立运转,截至目前,西藏的试管宝宝出生超过1000例。

好的技术

就要真正帮到患者

记者:2015年之前,西藏没有开展辅助生殖,第一次上去时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耿丽红:2015年以前,辅助生殖技术在全国其他省区市均已开展,西藏还是空白。当地一家医院拿到了筹建资质但不知道怎么干,筹建期将满三年时找到锦欣生殖要求技术援助。在此之前,当地患者做试管婴儿只能到成都、西安等地,离家至少两三个月,不少家庭因费用问题无奈放弃。

记者:接到求助时,您在成都有患者、有团队,为什么还是去了?

耿丽红:1991年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一名妇产科医师。那时候试管婴儿技术门槛高、费用高、成功率低,尚未推广。我当年在新疆工作时,当地仅有两家医院开展。有位患者我印象很深,她连续几次宫外孕,第一次切了一侧输卵管,后面两次都做了保守手术。第四次遇到我值班,手术中看到的输卵管宽大僵硬,像个旧皮袋子,她仍坚持保留,不愿切除。当时我不了解辅助生殖,能做的有限。换成今天,我会建议她切除病灶后再安心做试管婴儿。技术只有真正帮到患者,才会被医患双方接纳。推广普及医疗技术需要我们去努力,高原更加需要。

记者:把这项技术从零做起难在哪些环节?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可能失败?

耿丽红:西藏高海拔、低气压,胚胎培养条件要重新摸索,当地几家三甲医院做动物实验均未达标,拿不到资质。实验室必须先过鼠胚实验:最早用本地小白鼠,取卵等环节并不顺利,就从内地调运,第一批运抵开箱后发现全部冻死。后来改走空运,前后约三个月,才取得鼠胚培养成功的结果。此外是评审环节,前后经历全国两轮专家评审。第一次答辩未通过,团队成员都落了泪,后经多方推动,第二次评审顺利通过。我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做不成:有场地、有设备、有人员,又完成了鼠胚实验,我们是有信心拿到这个证的。

从首例的“折腾”到巨大进步

记者:第一例患者顺利吗?

耿丽红:在高原做试管婴儿,开展技术的前期阶段波折不少。首例移植的患者顺利怀孕,测到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阳性,团队格外振奋。但几天后,她出现严重胸水、腹水与呼吸困难——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她取卵并不多,发生如此严重的过激反应出乎意料。那时,一方面担心她的安危,另一方面她的HCG上升开始变慢。从临床分析看,发生生化妊娠的概率特别高,意味着这次种植将要失败。当时非常矛盾,如果胚胎不再生长,患者会很快好转,安全就能得到保障,可这也意味着西藏首例试管婴儿失败。我们把情况告诉她时,她当即哭了。面对那种期盼又将落空的感觉,非常难过。转机落在一个指标上,她过激时血液黏滞度很高,我第一次为试管患者使用抗凝药肝素,当地医院没有这种药,我们发动全院员工逐家医院寻找,终于在一家医院找到。用药后病情逆转,HCG恢复正常,如期复查B超,看到了孕囊。

记者:这样的眼泪您见过多少回?是否意味着高原开展这项技术难度更高?

耿丽红:这样的眼泪并不多。做治疗时发生卵巢过度刺激的往往是取卵非常多的病人,而在拉萨,也许是高原环境,更容易出现呼吸困难、肺水肿等情况,所以需要我们更加慎重。刚去的那几年,因为当地没有开展辅助生殖技术,没有条件外出就医的病人有一定治疗拖延,年龄多在40岁左右,本身就处于生育高龄,卵巢功能下降明显。另外,有些病人有输卵管积水、盆腔粘连,往往还比较严重,治疗难度也比较大。这要求我们必须关注她的基础疾病,针对不同病人有不同的侧重,以保证治疗过程顺利、安全。

记者:十年过去,西藏的辅助生殖发展如何?

耿丽红:首例试管宝宝已经10周岁,成了一个小小少年。五年援助加上当地团队成长,目前西藏当地的生殖医疗中心虽然跟内地相比,在反复失败、高龄患者、成功率等治疗方面有些差距,但基本上已能满足当地患者的诊疗需求,节约了当地群众的看病时间成本、经济成本,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从“别写试管”到“就写我在做试管”

记者:这些年,大众对试管技术的认知有什么变化?

耿丽红:20年前,即使是妇产科医生对试管婴儿也不是太了解。最早要反复解释“试管生的就是你自己的宝宝”,因为有患者追问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现在几乎没有人这样问了。还有,早些年患者请病假,不愿让别人知道是在做试管婴儿,要找各种借口。如今不少患者直接说:“你就写我在做试管,没关系。”

记者:说到生育友好,很多人觉得这只是女性的事,您怎么看男性在其中的角色?

耿丽红:生育一定是男女双方、一个家庭的事。临床上常遇到女方做检查、接受手术后仍然怀孕失败,最后检查男方才发现是无精症,这意味着此前所有治疗都失去意义。从标准的不孕症筛查来讲,男性精液检查是第一条,男方因素是第一个要排查的。对一个家庭来讲,如果有备孕需求,男方一定要参与,而且希望他走在前面。

从事幸福的职业,做有温度的医生

记者:患者称您是“最有耐心的生殖专家”,您这份耐心从哪里来?

耿丽红:一是年龄,经历多了,人自然会慢下来。二是我能体会患者的就医经历,有些东西在医生看来是常识,但患者未必理解,我就尽量说得简单些。试管婴儿周期长,看诊时间有限,我就一边讲一边画,写完让患者带走。话说得再清楚,患者也点头说听懂了,可一出诊室就全忘了。

在华西医院读博时,我报名参加心理咨询师培训,懂了些心理学,就能理解患者的焦虑、抑郁,甚至不信任,那都是过往经历留下的。先理解、接纳,再帮她缓解。情绪会影响免疫功能,而怀孕,尤其胚胎种植,环环都与免疫功能相关。

记者:从医30多年,您希望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医生?

耿丽红:一个有温度的医生。每年生日,我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祝福,其中有一位患者已连续送了十多年。她的孩子与我同一天生日,今年该成年了。对于我来说,做医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看到那么多新生命诞生,更觉得这是个幸福的职业。我学医是个偶然,但我也很幸运,从没有想到、到爱上它,到现在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缘分。从落榜到学医,从热爱到要走到退休,一路走来,初心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