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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4版(2026年10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四川大学附属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儿科医生陈艾:
孩子身心健康才是最大的成功
□本报记者 伍方莉 侯文瑾 张杨磊

人物名片

陈艾,四川大学附属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儿科主任医师,乔治华盛顿大学脑神经研究博士后,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硕士。


陈艾13岁组过乐队,18岁走出康定,医学院毕业后做过好几份工作,最后还是回到临床;考研、读博前后花了十来年,48岁又拿下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硕士学位。她是门诊里一天要看80个孩子的儿科医生,也是女儿口中的“陈教授”。近日,这位昔日的“叛逆少女”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聊到了孩子的成长、求学和焦虑的家长。

陈艾,是一味中药

记者:您的名字“陈艾”本身就是一味中药,有什么缘由?

陈艾:这跟我的出生地和年代有关。取“陈艾”这味药,是取它生生不息、自强自立的意思;艾草本身也是药材,家里人希望将来我也当医生。我家祖辈当年支边去了康定,我母亲就是康定的赤脚医生,那个年代当地缺医少药,他们是希望我接着从事这份职业。

记者:在康定长大,对您的影响大吗?

陈艾:那里的人们很和善,也旷达。那里条件艰苦,可老一辈人很少怨天尤人,反倒愿意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别人。现在每年我都会回康定义诊,也带女儿回去——让她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看看自己能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放不下医学

记者:能聊聊您的求学经历吗?

陈艾:我本科读的是泸州医学院,就是现在的西南医科大学。本科毕业后我做过好几份工作,也去医药行业待过,想知道药是怎么一步步走向临床、用于治疗的。兜了一圈才明白,我还是放不下医学。后来我考上西南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又考上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的博士;48岁,拿到了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硕士学位。

记者:一边上班、一边复习,还要照顾家里,辛苦吗?

陈艾:从研究生考试到博士毕业,前后加起来持续了十来年——三年研究生,四年博士,名额有限,是轮着来的。我记得2008年第一次考博,怀着6个月的身孕,又赶上汶川地震,那年没考上;第二年,我又去考,一边倒夜班一边复习,我先生那会儿在北川工作,也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我最后还是考上了。那十年确实辛苦,但值得。

记者:人到中年,为什么又去考清华大学?

陈艾:从医很多年以后,我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对病人的管理、对科室的管理,都没想明白。想不通,那就得去找更厉害的老师。所以有一天我跟女儿说,我要去考清华大学,她当笑话听的,结果我真考上了。

给家长的几个建议

记者:您门诊里接诊最多的是哪些问题?

陈艾:门诊里问得最多,也最难处理的,就是学习、注意力、多动这一类问题,能占到门诊量的五分之一。它听起来像个标签,往下拆解其实是神经层面的问题——孩子不知道要听什么、要做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男孩多是外显的:上课找人说话,作业完不成,有时还动手;女孩偏内敛,会对学习慢慢失去兴趣。

记者:遇到这样的孩子,临床上一般怎么处理?

陈艾:第一步,就是帮孩子整理生活、学习和家里的环境。建议很具体:窗明几净,家里有秩序、要安静,父母先做榜样,换一种跟孩子说话的方式。说到底就是《大学》里讲的那个“静”——静而后能安。现在很多孩子恰恰没有这个“静”,一直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里,思维自然受影响。

记者:您的专业是神经医学,能从这方面帮到这些孩子吗?

陈艾:我们医院有专门的脑神经研究所,我所在的儿科是这个团队里的一环——基础研究那边有唐亚平教授,神经外科那边有姚一教授。我们现在做的,是用非侵入性的脑机接口,给孩子戴一个类似网帽的设备,去改善注意力缺陷。不过这项技术还在研究阶段,阶段性的成果还没出来,只是一种比较新的手段。真正的基础治疗,还是把生活的秩序建立起来。

记者:您能给几个在家就可以做的具体建议吗?

陈艾:我常跟家长打一个比方,把孩子放在一个三角形中间——一条边是学校,一条边是家庭,我们医生在底下托着。第一是睡眠,小学生最好21:30前就睡,中午睡够半小时。别小看这半小时,休息这半小时,下午连着几个小时思维都是清楚的。第二是秩序,把声音管起来,短视频、手机音频会一直打断大脑的专注力。第三,别把课外活动排得太满,给孩子留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记者:是不是一个焦虑的孩子背后,往往站着一个更焦虑的家长?

陈艾:对!孩子出了问题,多半是他所在的那个环境出了问题。孩子本来是一朵很鲜艳的花,如果枯萎了,根源不在花身上。现在很多家长期待过高,不断把边界往外推,累的是孩子。《大学》里那句“知止而后有定”,这个“止”不是停止,是边界——人在自己的边界之内,才能找到平衡。

我对女儿的期待就很清楚,在她的边界里发挥到九成就够了。她读高中那几年,我照常上班,没有过多干预,高考她反而从500多分冲到了600多分,考进北京邮电大学。

记者:在女儿眼里,您是个怎样的妈妈?

陈艾:我跟我女儿的关系,不太像母女那么亲昵——她管我叫“陈教授”。我常想,一个孩子如果是一个洋葱,最里面那一层,是父母给他的内核;我大概是在外围。我女儿的内核,是她父亲给她搭起来的。

医者的能力是有限的

记者:您从事过出生缺陷三级预防工作,负责过全省的新生儿筛查工作,有没有什么让您一直忘不掉?

陈艾:有高知家庭什么都不缺,但仍然改变不了孩子的基因。看着这样的家庭,心里特别难受。

比如SMA(脊髓性肌萎缩症),得这个病的孩子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可肌肉会一点一点失去力气,到最后连呼吸都撑不住——他什么都明白,这是最难受的地方。这个病有特效药,叫诺西那生钠,最早一针要70万元,一年下来上百万元,绝大多数家庭根本用不起;现在通过国家医保谈判,降到3.3万元一针,成都在这个基础上还有补充保障,患者自付费用已经大幅下降。

记者:所以您说,医者的能力是有限的。

陈艾:在很多疾病面前,医生的能力确实很有限。这时候家长是有知情权的,我会告诉他大概是怎么回事;至于说到哪一层,要看家长的承受能力。说到底,是让他先把当下的日子过好。

记者:您最想对家长和孩子说什么?

陈艾:孩子是家长要用心呵护的一朵小花。家长不妨多读读《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人生贵在平衡,守住边界。孩子要是只有八分天赋,就别非逼他到十分,该休息就让他休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你不能一直绷着。绷紧了,就成了强弩之末。

我在临床见过太多“不治之症”,回过头来才明白:孩子的身心健康,已经是人生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