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克道,四川省苍溪县人,幼年学医,在家乡行医12年。1932年在巴中县参加红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展柜里,9根针灸针安静地躺着。最长的9.8厘米,7根银制,2根钢丝制,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层。90多年前,它们被装在红四方面军军医庞克道的医疗包里,走过雪山草地。当年,庞克道共制作了10根,在行军中遗失了1根。1958年,已是苍溪县人民医院院长的庞克道把剩下的9根交了出来,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能让国内外人民参观,这是最大的光荣。”
苍溪是红四方面军长征的重要出发地,嘉陵江从城边流过,红军渡的铜像静立江岸。近日,记者在苍溪县人民医院见到了庞克道的曾孙女庞红。她说,太爷爷的事家里讲得不多,但他的精神大家都记在心里。
雪山草地上施针救人
庞克道,1900年出生于苍溪县。他幼年学医,在家乡行医12年,凭着一手好医术,成了远近闻名的乡间郎中。
1932年,他在巴中县参加红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红军长征途中,他任红四方面军第33军医院二分院医务主任和政治主任,带领医务人员全力进行战地救护工作。也就是在这里,他跟着老中医杨国英,学到了一手过硬的针灸技术。
长征途中,最要命的是没药。看着战友因病成片倒下,1935年6月,庞克道在绥靖县决定自己动手做针。他请银匠打了7根,在兵工厂找了钢丝自制2根,又请兵工厂工人潘绍安帮忙做了1根。这10根针灸针,成了他在雪山草地上的“救命武器”。
当时,很多红军战士出现发痧症状或感染了霍乱,条件有限、药品又缺乏,庞克道就带着这几根针,用针刺少商和足三里等穴位,再配合古方让患者内服自己的中段小便的方法,给无数红军战士解除了病痛。在爬雪山过草地过程中,他靠着这10根针灸针,把千余名患风寒病的红军战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后来,10根针灸针在行军中遗失了1根,剩下的9根,他一直贴身揣着,带出了草地。
从小药铺到大药社
长征抵达陕北后,庞克道没有离开医疗卫生这条战线。抗战时期,他在陕甘宁边区曲子县工作。1939年10月,庞克道作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出席了陕甘宁边区合作社第一次代表大会。1942年1月,他负责筹建曲子保健药社,自付边币1300元购买药品,同县政府拨给的边币850元一起创办药社。经过半年的筹建,药社于同年6月正式开业。
国民党封锁,药品奇缺,他带着大家上山采药、自制器械,用蒸笼代替消毒设备,用猪油替代凡士林,在桦树皮上开处方。1943年药社遭水灾,他和同伴从山沟砍木料、搬石头,自筑地基砌墙,奋战半年,用边币30万元建起了一所价值300万元的保健药社。之后,这间小药铺发展为陇东分区首屈一指的药店,《解放日报》以《由小药铺到大药社》和《曲子庞克道组织中医服务群众》为题作了报道。1944年11月,庞克道出席陕甘宁边区文教大会,被评为“卫生战线甲等英雄”。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在曲子县工作了10余年的庞克道回到苍溪,任苍溪县人民医院院长。他延续艰苦奋斗精神,用废料改建婴儿室和产床,在空地上种蔬菜和中草药,将药物包装箱改制为病历牌和病案柜。1954年扩建时,他坚持勤俭办院,节约开支人民币1.8万元,仅1956年一年,便通过斟酌用药为患者减轻经济负担3036元。1960年,苍溪县人民医院被评为南充专区和四川省“勤俭办院”的典型。
一条家训,三代白大褂
庞克道1965年去世,安葬于苍溪的烈士陵园。他的子女在写给父亲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父亲不是高官显宦,却有着一颗爱人民的心;有高功却不计较厚禄,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彻底为人民的真实写照。”担任院长期间,他住的是最差的职工住房,一双棉鞋穿了8个冬天,还时常把钱存入银行或买成公债支援国家建设。
这种不计较名利、踏实做事的家风,深深影响了庞家后人。虽然子女们没有继续从医,但到了孙辈,家族里又有人穿上了“白大褂”。庞克道的孙子庞博,曾任苍溪县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庞博没有因为爷爷是老红军、老院长就要求特殊照顾,而是像爷爷当年一样,在基层医院默默坚守,看了一辈子片子。这正是孙辈对长辈“把一件事做到底”精神最直接的传承。
家族里流传一句话——“从医者需保持纯粹,不逐商、不入政”。这不是刻意标榜,更像是几代人的听诊器和处方笺反复确认过的家庭习惯。庞红说:“太爷爷那辈人,看病就是看病,不掺别的念头。后来家里有人想做生意,老人不太赞成,说心一散,手就不稳了。从医的人手里攥着的是人命,不能一边开处方一边算别的账。”
庞红自己从医近30年,由护士转岗为儿科医生。她说,“中间吃了不少苦,但我从来没想过改行。面对患者离世或误解时也会失落,但做好本职工作是底线。家里几代人都这么过来的,你让我半路改行,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记者手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在巴中川陕苏区将帅碑林,14万余名红军的名字被镌刻上墙;在苍溪红军渡,英名榜上镌刻着6180位苍溪籍革命英烈的名字。庞克道的名字也在被寻找、被确认、被铭记的过程中,进入这个属于川陕苏区的集体记忆。每年春节和清明,后人会前往苍溪的烈士陵园扫墓。
采访结束时,我问庞红:“长征胜利90年了,您觉得长征精神在你们家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说:“太爷爷那代人的长征,是走过去、活下来,是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给战友扎上那一针。我们这代人的长征,就是把门诊看完,把该交代的病情交代清楚。和平年代不用翻雪山,但得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偷懒、不取巧。”
那些针灸针在雪山上扎下的,是“让战友少疼一点、多走一步”的朴素信念。今天诊室里的问诊、处方和守夜,是同一件事换了一个战场。一个世代行医的家族,用100多年的时间说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长征精神不必总是宏大的,它也可以穿着一件洗旧的白大褂,日复一日地走在守护生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