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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6版(2026年10月0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赵阿姨的念想
□张艳芳

第一次见到赵阿姨,是在她入院后的第三天,她捧着一本旧书,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手工织的毛衣,笑得眯起了眼。

我问道:“这是您女儿的照片吧?”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小女孩的袖子:“这毛衣是我一针一线织的。白天上班,晚上等她睡了,一点一点地织,织了小半个月。”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看这袖口,她小时候爱啃,都啃出洞了。”

“那是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可不是嘛,”她笑了一下,“胖嘟嘟的,穿着毛衣满屋子跑……”

笑容只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很快又收了回去。她把书合上,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你们是不是也想让我扔掉?”

“今天我们不谈扔的事,”我说,“我只是想听听您的故事。”

她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把书收起来。

那本书是赵阿姨在病房里最珍视的东西,每天她都会翻看,从不让人碰。

一

赵阿姨今年58岁,是一名退休教师。她的丈夫老施在谈病史时说道:“起初她只是爱买衣服和书,每次花钱不多,但买得特别勤,几百件衣服堆在柜子里,吊牌都没拆,总说要捐给灾区。女儿从小到大的衣服她全留着,谁都不能碰。书也是一箱一箱往家搬,客厅阳台、卧室,到处是摞起来的书箱,说要捐给希望小学。那时候她还能照顾家,做饭接送孩子都没耽误,我们也没当回事。”

老施的胳膊支着桌子,双手抱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直到最近两三年,她开始捡垃圾,脾气也大了,家里就彻底失控了。从纸箱、矿泉水瓶,到剩菜剩饭、别人扔掉的过期食物,什么都往家捡。东西从自己家堆到公共区域,物业也管不了。直到这次消防检查,清理了公共区域堆积的东西,她情绪爆发,我才将她送到医院。”

“囤积障碍,”我跟老施解释,“这跟意志力没关系,是大脑神经递质失衡造成的,跟抑郁症、焦虑症一样,是种精神障碍。”

老施愣了好一会儿:“医生,她这真是病吗?能好吗?”

我迟疑了,赵阿姨的病程长,情况复杂,疗效不敢保证。但我知道,医患联盟的建立对于赵阿姨的治疗有多重要,而老施现在需要的,是我对治疗的肯定,来打消他对赵阿姨的愧疚。

根据家属的叙述,我们又进一步了解赵阿姨的情况。

当其他病友在大厅活动时,安静的病房里,我和赵阿姨面对面坐在病床边,我轻声问道:“赵阿姨,刚和您老伴了解了一下送您住院的原因,也想向您了解一下他们所说的情况您是怎么看待的,可以吗?”

赵阿姨比较平静,问道:“你见到老施了?他就是不帮我,向着外人。”我接过话:“您能不能具体说说?”

随后赵阿姨解释自己在支教时,见过家庭困难的学生买不起辅导书,也见过自由市场卖菜的商贩背着衣衫不整的儿女出摊的情景,因此总想有机会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当问到捐出过多少书本、衣物时,赵阿姨肯定地回答:“捐过一些,我要亲自证实我捐给了确实需要帮助的人。”

一周后,我们把赵阿姨请到了谈话室。我把几种治疗选择摊开来讲:控制冲动的药物、改变认知的心理治疗、在患者同意下逐步推进的环境整理训练……我耐心地问:“您看哪种方法您愿意先试试?”

赵阿姨想了很久:“先吃药吧,但别让我整天昏昏沉沉的。心理治疗……我也愿意接受。”她停顿了一下,“你们说的在楼道里堆放物品有火灾风险是对的。”

“那咱就先从药物加心理治疗开始,”我说,“目标很简单,先稳住情绪,暂时不动您的东西。”

赵阿姨明显松了一口气。老施在旁边点头:“医生,只要能让她情绪稳下来,不再天天吵架,我们全家都配合。”

二

可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十天后的一次探视中,赵阿姨的女儿小敏和赵阿姨的妹妹赵岚(化名)从外地赶了过来。小敏一坐下就皱着眉头说:“妈,我们在网上认识一个教‘断舍离’的老师,这次来就是要把你接回家,把那些垃圾全清掉。”

赵阿姨的脸一下子白了,嚷道:“谁都不许动!”周围的家属和病人被吓了一跳。我试图调解:“小敏、赵岚,我理解你们心急。但赵阿姨的治疗刚刚起步,信任还很脆弱,这时候强行清理,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小敏语气很强硬:“张医生,她是我妈。她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我们是为她好。”

“你们是为她好,”我耐着性子说,“但囤积障碍的治疗需要循序渐进,也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们等不了。”小敏不耐烦地回绝。

那天之后,赵阿姨开始拒绝服药,不再和心理治疗师说话。小敏和赵岚在病房外跟老施大吵一架,老施拗不过女儿,三天后,小敏为赵阿姨签署了自动出院告知书。走的时候赵阿姨手里还攥着那本夹着照片的旧书。

后来,老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小敏和赵岚探视后,回家把家里清了个精光。赵阿姨回家以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施想把她送回医院,但她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就尖叫、砸东西,再也不肯出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施最后说了句:“早知如此……一定要坚持治疗方案。”

囤积障碍的治疗,从来不只是医生和患者两个人的事。它需要整个家庭的耐心、理解以及对治疗节奏的尊重。

如果有人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请记住三件事:囤积是病,不是懒或者怪;请给专业治疗留出必要时间,尽管治疗之路困难重重,但患者完全有可能学会更好地管理自己的行为,提升生活质量;家人的耐心、理解和正确支持,是这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力量,操之过急只会摧毁信任。

希望像赵阿姨一样的精神障碍患者,在得到专业治疗的同时,也能得到家庭和社会的理解与支持,在康复的道路上走得更加顺利。(据“北京医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