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拜访了98岁高龄的全国名中医孙同郊教授。
去之前心里有些忐忑,怕打扰她休息。推开门,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孙老正坐在窗前的书桌边。那个画面让我瞬间心头一酸——她手里握着两个放大镜,叠在一起凑近医学典籍,一字一句地研读。看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慢慢用手写输入法打字。每写完一句,便再次拿起放大镜凑到手机屏幕前,仔细核对手写识别的文字是否准确。闲谈中我才知道,即便这般“双镜齐下”,文字识别依旧常有差错,常常删了重写,一遍又一遍,过程格外费力。
她的“双镜”
我走上前轻声问好,她缓缓抬起头,眉眼含笑:“哎呀,小叶,你来了。你看,我现在就是这样看书的——来,我给你看看我的放大镜。”像拿出珍藏的宝贝一般,她先向我介绍手中这两个“新装备”,又走到床边,翻出从前用过的旧放大镜,细细讲起它们的“进化史”。那一刻,她不像一位98岁的名医,倒像个分享心爱玩具的老顽童,眼睛里有光。
随后,我们一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孙老轻声感慨:“你看我这眼睛不中用了,打字慢得很,想写点东西老是着急,写不好我就毛躁。”
她说的“写点东西”,其实是在把她用了一辈子的好方子——温胆汤,一个字一个字地整理出来,留给年轻人看。温胆汤流传千年,很多人以为它只是一个安神助眠的方子。但在孙老的临床经历里,它的用处远比想象中广,核心就是调理“胆胃不和、体内有痰热”,很多看似不相干的毛病,根源都在这里。孙老说:“这方子不是我的,是古人的智慧,但我在临床上用了一辈子,觉得它特别实用,就想再把它说清楚点。”
那个午后,孙老放下手机,缓缓对我说起那些藏在温胆汤背后、沉淀在她记忆深处的行医故事。
她的行医故事
好多年前,有个22岁的小伙子,由妈妈带着来看病。小伙子刚考上大学,却始终无法适应,整个人日渐沉默呆滞,常常一连数日不言不语,有时又会莫名烦躁,整夜辗转难眠,最终只能办理休学,回到家中。
“我一看,这孩子舌苔黄黄的、腻腻的,脉象弦,心里就有数了。”孙老说,“不是单纯的情绪问题,是胆和胃闹别扭了,时间长了生热,痰热往上冲,把心神扰乱了。”
她开了“四逆温胆汤”加减方,嘱咐妈妈多开导孩子,别给他压力。“也就吃了两个星期,他妈妈高兴地打电话来,说孩子能睡个整觉了,情绪稳多了。”孙老笑着说,“后来他还嫌背上的痘痘不好看,又找我调理了一次。大概两个月后,就回去上学了。”孙老感慨:“人身体内的‘气’顺了,情绪上的结也就慢慢解开了。”
讲完这个故事,孙老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橙子,非让我一边吃一边听。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她就像我外婆一样,生怕怠慢了家里的孩子。
在与孙老的多次交谈中,我得知她其实是我外公外婆的故交。从她口中,我听到了许多外公以前的事情,有些连母亲都未必清楚。所以每每看到她,总觉得很亲切。而孙老对我也极好,从来没有架子,就像对待自家孩子一般。
等我吃完,她又轻轻拉起我的手,继续娓娓讲述。
还有个40多岁的女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每天早上嘴里又苦又黏,像糊了一层东西,刷完牙都不管用,还总觉得胃里胀鼓鼓的,打嗝,偶尔反酸。
“她看了好多地方,胃药吃了一堆,胃不胀了,但口苦就是去不掉。”孙老说,“这其实是胆热——胆热往上走,嘴巴就苦。光治胃不治胆,根儿没断。”孙老给她用了“左金温胆汤”,加了清肝胆火的药。“过了半个月,她来复诊,一进门就笑,说嘴里清爽多了。这种病不急不重,但特别磨人。把胆胃调好了,小毛病自然就退了。”
还有一位退休老师,退休后人越来越懒,不想动,身体也胖了不少。后来胳膊上、背上长出一个个小疙瘩,不痛不痒,去医院一查,是脂肪瘤,中医叫“皮下痰核”。“她问我怎么办,我说这是身体里的‘痰湿’没地方去,堵在皮下了。根源是气机不顺,脾胃运化不动,水谷精微变成了垃圾。”孙老用温胆汤化痰理气,配上软坚散结、健脾祛湿的药。“吃了三个月,疙瘩消了一大半,没再长新的,人瘦了些,精神头也好了。”
她的执着
讲完这些故事,孙老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吃力地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份文稿——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她把文稿递给我看,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我老了,不中用喽,眼睛看不清,打字也慢。但这些东西,我还是想写出来。古人的方子是宝贝,但不能光供着,得让人用起来,才能叫传承。”
我看着桌上叠放着的两个放大镜,忍不住问:“孙老,您这么费劲,值得吗?”
她笑了,摆摆手:“没什么值不值得的,一个大夫,活着一天,能帮人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就是赚的。我着急,是因为怕写不完,怕自己忘了,也怕年轻人觉得这方子太难不敢用。”
说到这儿,孙老特意让我记下一段话:“温胆汤名字里的‘温’,实际上更多是清化痰热,不是只有失眠才可以用。现代人压力大、吃得油腻、熬夜久坐,很容易生出痰热。心烦失眠、情绪郁闷,胃胀嗳气、口苦黏腻,身体沉重发胖,头晕耳鸣……很多问题,只要辨证属于胆胃不和、痰热内扰,都可以在温胆汤基础上加减调理。”但她马上又严肃地补了一句:“不过,温胆汤虽好,可不能自己照着药方抓药喝。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同样一个方子,要根据个人情况调整配伍和剂量。一定要经过中医师辨证之后再使用,千万别当成日常养生茶随便乱喝。”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孙老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特别暖,也特别惭愧。我们总觉得老一辈的经验总结是理所当然的,却很少去想,那背后是多少个像这样“两个放大镜叠在一起”的艰难时刻。
孙老拿着放大镜,一字一句整理旧病案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行医70载,即便已退休,她仍执着地想要把毕生临床心得传给后辈。这份关于温胆汤的手稿,从来不是一份冰冷的学术文稿,而是一位耄耋名医拼尽全力,想要递到青年医者手中的一捧薪火。
老中医的坚守,就藏在这一页页手写文稿和一张张流传千年的古方之中。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接着呢?(文/图 马艳萍 叶晓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