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主题雕塑备受关注,先后诞生了“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等一大批精品力作,再现了波澜壮阔的长征史诗。
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的主要设计者,竟然是一位只有初中文凭、抡了11年大锤的“工人雕塑家”……
初心不改
他一边抡大锤一边设计雕塑
1980年5月,在雅安地区防疫站宣教室工作的叶宗陶接到通知,让他到地区文化局参加美术专业技术人员的职称定级考试。
当叶宗陶走进考室,这才发现整个考室只有自己一名考生。考试题目很简单,泥塑“红军强渡大渡河”,两小时内完成。
叶宗陶愣了愣。这些年内,他一直有个执念,就是创作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大型雕塑作品。他与四川省展览馆雕塑家许宝忠合作,创作了《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设计稿,并制作了小样,还向有关部门提出修建“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的建议。
看着考试题,叶宗陶知道,自己深埋在心底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他先画出简单的设计稿,随后双手翻飞,把一团泥巴塑成一件雕塑作品:一名战士立在船头,右手握驳壳枪,左手持大刀;船上还有两名战士和一名船工。
考试结束了,叶宗陶的内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设计“红军强渡大渡河”这个重任会不会落在自己肩上?
叶宗陶从小就喜欢捏泥巴。初中毕业,他正准备报考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时,遇上“文化大革命”,于是放下书本,抡起大锤,在雅安化工厂原料车间工作。这大锤一抡就是11年。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经友人推荐,认识了四川美术学院的教授叶毓山等雕塑大师,并应邀参加《长征》《收租院》的雕塑工作。1977年初,叶宗陶调到雅安地区防疫站,在宣教室从事美术宣教工作。
那几天,叶宗陶的心情时而亢奋,时而低落。在他眼里,考试虽然过关了,但过于写实,缺少艺术感染力。他翻出当年自己在安顺场的写生,一稿接一稿地进行设计,并用泥土、石膏制作成小样,反复端详。虽然修改了一遍又一遍,但他都不是很满意,于是约上许宝忠,两人再次来到安顺场采风。
望着奔腾不息的大渡河水,叶宗陶、许宝忠首先想到的是在河滩上雕塑17勇士的全身立像,从而形成一个宏大场面的雕塑综合体……
后来又想用石头在河滩上垒砌成一条巨大的渡船,再在渡船上雕塑17勇士像……
也许是受到《长征》组雕思路的影响,两人总想用宏大的场景来反映重大主题。但这些构思最后都被他们推翻了,毕竟展馆中的《长征》群雕和露天的长征纪念碑是有区别的,再宏大的场景,也大不过天地。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叶宗陶又到营盘山上俯瞰大渡河。他惊讶地发现,大渡河在安顺场上游不远处有一个近乎直角的大转弯。
大渡河发源于青藏高原,大致由北向南流淌,但行至石棉县安顺场附近时,突然来了个90度大转弯,以磅礴之势由西向东直奔岷江。
“转弯?转弯?大渡河转弯了,我也要转弯!”大渡河在这里转弯,翼王石达开兵败安顺场,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从胜利走向胜利。“对啊,历史在这里转弯,我的创作思路也要跟着转弯。”
17位勇士的群雕展示不出艺术的力量,那就用一个人来展示。传统的纪念碑基本都是用特定身份的人像或是一座顶天立地的高塔,叶宗陶决定打破这一惯例,用一个艺术化的人物形象来塑造一座红军长征的丰碑。他抓住瞬间的灵感,马上掏出速写本:在危崖下,一个紧皱眉头、目光坚毅的红军战士大头像。头像下面,是一组浅浮雕,翻卷的浪花和劈波斩浪的渡船……
叶宗陶收获满满地从安顺场回到雅安。他先是画出设计稿,再顶着烈日的暴晒和蚊虫的叮咬,终于制作出了一个精美的石膏小样。他又约上许宝忠,亲自送到四川美术学院,征求叶毓山等专家教授的意见。
“宗陶、宝忠,你们有什么事?”此时,叶毓山已是四川美术学院的副院长,正带领一大帮人设计重庆长江大桥桥头雕塑,忙得不可开交。但当他从叶宗陶手中接过纪念碑雕像的石膏小样时,眼睛就挪不开了。他马上让学生找来学院的几位雕塑老师,大家在工地上或蹲或站,“座谈会”变成了“站谈会”。
专家们一致给予较高的评价,同时也给出了具体的建议和意见,如红军战士头像的额头要前倾,要从石墙的立面中突出来,从而表现出红军战士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红军战士的嘴唇线条要再厚实一点,以体现坚毅无畏的朴实情感。
“你就不要大动了,适当做一些小修改就行!如果有人还要让你们修改,你也别改,你就说,我叶毓山已经认可,说这就是最好的设计稿。”叶毓山一再叮嘱。
回到雅安,叶宗陶又一头扎进“工作室”,按照专家的意见进行修改完善。
就在叶宗陶忙着设计、制作纪念碑小样时,女儿出生了。看着红色襁褓中的孙女,爷爷叶宪文为她取名,乳名“红红”,大名按叶氏排行取名为“叶德红”。他说:“我给孙女取名‘红红’,有两层意思,一是她的母亲姓朱,有红色的意思;二是祝愿她父亲心心念念的‘红色雕塑’早日问世。”
红红出生不久,叶宗陶期盼已久的“红色雕塑”项目终于落地了。
“叶老师,请你到地区文化局来一趟。”这天刚上班,叶宗陶就接到电话。“有关部门已同意修建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了,你的设计方案也通过了评审。我们研究后报地委主要领导同意,抽调你来负责纪念碑的设计制作工作。”
原来经过层层送审,最终有关部门接受了叶毓山等专家的意见,选用叶宗陶主导的设计方案。同时批准“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设计制作工作由雅安地区负责。
征询叶宗陶的意见后,地区文化局成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并抽调叶宗陶负责设计工作,同时担任纪念碑设计制作的艺术总负责人。
在叶宗陶的推荐下,地区文化局聘请许宝忠参与设计工作,后来高彪也加入设计制作团队,形成由叶宗陶领衔的设计制作“三人组”。
生命定格
他倒在了赶回工地的路上
设计稿通过评审后,叶宗陶便在安顺场的河滩上摆开了阵势。
按照雕塑制作的惯例,纪念碑有多高有多大,就得先塑一个等高等大的模型。但为了节省费用,叶宗陶决定只塑一个一米高的纪念碑模型,再翻成石膏模型,最后放大五倍后再做雕塑。
石膏模型要分成18层,每层要分成若干块,仅是头像部分就要切割成140多块。然后,再把石头一层一层地垒上去,形成一个堡垒形的纪念碑体。
这一改变,就意味着不仅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加,而且必须更加细心,稍微走样,不但不能节约费用,还会前功尽弃。
叶宗陶整天待在工地上,在选材、翻模中,他迎来了1981年的第一缕阳光。1月10日,翻模完成。但是,由于连日劳累,他感冒了;不巧的是,女儿红红也周身出红疹,在医院住院治疗。白天,叶宗陶拖着病体,四处奔波;晚上,还要到医院照料女儿。
石膏模型完成后,进行基础开挖和浇筑的同时,石工也要开采石料了,来自安岳、乐至等地的石匠陆续到了现场,叶宗陶又忙着给他们安排活路。
纪念碑所用的石料就地取材,是当地的灰色花岗石,具有地方特色,且有助于表现红军的英雄气概,价格也便宜,但质地坚硬,雕刻起来十分艰难。叶宗陶决定拜石匠为师,学习石工技术,加入雕刻的队伍。他在石棉县找到一家铁匠铺,购买了10多个錾子。在石匠师傅的指导下,他先是尝试着把自己创作的《小阿依爱卫生》做成小件雕塑,后来又雕刻自己设计的翼王石达开雕像。最后,他开始在纪念碑上雕刻,他要在自己设计的“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上,留下自己的凿痕。他的目标是,在中国雕塑界走出一条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新路子来。石匠们看着叶宗陶雕塑的作品,都很佩服:“打了一辈子的石头,还没有见过当石匠的雕塑家!”
1981年3月23日,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叶宗陶收到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四川分会的通知,接纳他为中国雕塑家协会会员。抡了11年大锤,没有上过一节专业课,凭着个人爱好和矢志不渝的追求,叶宗陶终于闯进了中国雕塑界最神圣的艺术殿堂。然而忙得团团转的他,哪有时间来庆贺。纪念碑的基础已浇筑完成,正等着他去安放碑体。
不巧的是,1981年7月,四川遭受特大暴雨,成昆铁路客运中断,旅客只得改乘客运汽车,叶宗陶想尽办法,才买到一张从雅安到石棉的车票。
7月20日凌晨,下着大雨,叶宗陶吻别还在发烧的女儿,一手提着新打的錾子,一手撑着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雅安车站赶。车站车少人多,为增加客运班次,车站不得不临时调用货车当客车。叶宗陶二话没说,爬上货车顶着风雨上路。
从雅安到石棉有200多公里,中间隔着海拔2000多米的泥巴山。上午10点过,汽车驶入荥经县车站,驾驶员接到通知,前方公路塌方,让旅客在车站等候。
由于公路塌方量较大,车站开始动员乘客分流。急着要走的乘客,可以采用“对接”方式,即把塌方路段两端的乘客分别送到塌方处,让乘客步行通过后,再乘坐对面的车辆。不愿“对接”的乘客,由车站送回雅安。
叶宗陶又一次爬上货车。
塌方路段大约有200多米长,山腰上的小道乱石密布,十分难行。叶宗陶背上装满錾子的行囊,手上还帮同行的旅客提了一个包裹,一步一个脚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到半途,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发现公路上方松动的石头正往下滚落,他大喊起来:“快躲开!山上滚石头了……”
泥石俱下,叶宗陶推了前面的乘客一把。乘客得救了,但叶宗陶来不及躲闪,被飞落的石块砸倒在泥浆中……
一个雕塑家的生命戛然而止,定格在33岁。
熠熠生辉
他的精神与纪念碑同在
叶宗陶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热爱的事业,永远地离开了亲人和同事。许宝忠从四川省展览馆赶来了,叶宗陶的弟子高彪也来了,他们继续完成叶宗陶未竟的事业。
不久,一座雕像终于矗立在安顺场。上面不仅有着叶宗陶当“石匠”的凿痕,在雕像的第16层中间还安放着他的一部分骨灰。
1983年1月,由邓小平题写碑名的“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落成。同年5月25日,纪念碑举行了落成仪式。
屹立在大渡河畔的纪念碑高6.26米、宽3.7米、厚3.2米,全部用大渡河畔的灰色花岗石雕刻而成。碑体正面右上方雕刻着一名红军战士巨大的半圆雕头像,两眼凝视前方;下半部分是17位勇士乘风破浪、飞舟挺进、直逼对岸的浮雕,右侧为巨手执大刀的浮雕。整个纪念碑构图严谨,雕塑技艺精湛,把1935年5月25日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以17位勇士为先导,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成功强渡大渡河,为中央红军后续部队渡河杀开一条血路的激烈场面,生动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在“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的背后,是“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馆内除了陈列着反映中央红军长征在四川、尤其是强渡大渡河的艰苦历程及相关历史事件的史料和实物外,还陈列着纪念碑的各类获奖(收藏)证书和相关报道。
2009年12月,“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与“人民英雄纪念碑”、“艰苦岁月”雕塑、“雨花台烈士纪念碑”等60件作品荣获“新中国城市雕塑成就奖”;
2017年9月,“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创作稿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并颁发收藏证书……
1983年5月27日,《四川日报》刊发消息《缅怀勇士当年业绩 学习勇士革命精神 广大群众纷纷瞻仰“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文中称:“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由青年艺术家叶宗陶设计。这座别具匠心的巨型雕塑,粗犷孔武而不失端庄,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受到人们的一致好评。”
1983年10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办的《红旗》杂志第20期封面,是“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雕塑),作者署名:叶宗陶、许宝忠、高彪;
2022年11月6日,《解放军报》刊发《礼赞英雄 传递力量——品读“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文中称:“‘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主体人物造型静中寓动,表现手法大刀阔斧,呈现出渊渟岳峙般的大气磅礴气象,直击心灵。作品在表现历史和英雄、追求崇高和壮美的过程中,实现了对革命历史题材雕塑创作的新探索……是新时期以来革命历史题材纪念碑雕塑的代表作。”
叶宗陶走了,但他的同事并没有忘记他。
叶宗陶在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面镜子,没事就照一照。只见他一会儿怒目圆睁,一会儿又放声大笑。其实,他照镜子不是爱美,而是寻找塑造红军头像的最佳表情。40多年过去了,防疫站的同事回忆起叶宗陶当年照镜子时的样子,轻轻地笑了,只是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叶宗陶走了,他的同行也没有忘记他。
1985年,四川美术学院院长叶毓山领衔设计飞夺泸定桥纪念碑,下游正是强渡大渡河纪念碑所在的安顺场。叶毓山曾感慨地说:“雕塑界有种说法,雕塑家创作的黄金时期是在60至70岁,叶宗陶才30岁出头,算得上是一位天才雕塑家、少年雕塑家。可惜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啊!”
叶宗陶走了,他的亲人更没有忘记他。
叶宗陶的三弟叶宗舜在电大毕业时写的论文,题目就是《叶宗陶评传》;四弟叶宗明原是挤牛奶的工人,恢复高考后考入西南师范学院美术系,拿起了画笔和刻刀,走上了艺术创作的道路。他以纪念碑为原型,创作了一尊叶宗陶手持纪念碑的全身雕像。
红军长征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革命历史题材雕塑具有永恒的纪念意义。
1997年6月,中宣部公布首批百个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安顺场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地”名列其中;
2006年5月,国务院核定并公布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遗址(含纪念碑、纪念馆)作为合并项目,归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泸定桥”名录;
……
90年来,长征精神薪火相传。今天,阳光下的“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碑”熠熠生辉。
(作者系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