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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3版(2026年08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成都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儿童康复中心主任孔勉
孩子 你可以慢慢来
□陈鹏 本报记者 侯文瑾

7月底,成都的天气格外炎热,记者在成都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儿童康复中心见到孔勉时,发现她走路快、说话快,查体时手上的动作也快——抬腿、屈膝、牵拉跟腱,一整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不超过两分钟,但跟孩子说话时,她整个人就慢下来了。

“乖乖,看看这次恢复得怎么样,慢慢来,没关系。”声音轻,语速柔,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快与慢,是她在科室里同时运转的两种时间。

9年

华华从一根“木棒”长成活力少年

华华9岁了,黑瘦,清澈的眼神在诊室里四处打量。他熟练地爬上检查床,屈膝、伸直,动作利落。

“体育课完全跟得上。”华华的父亲华冰站在一旁,语气里藏着释然。

孔勉点点头,指尖轻按华华的小腿肚,缓缓往上推。“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了,骨骼长得快,肌肉生长速度要是跟不上,容易反复。日常牵伸不能停——脚背主动往上勾,有拉伸感就对了。”

9年了,关于康复的指导,华冰听了无数遍,每一句他都记得。不是记性好,是每一句都关乎儿子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跑跳。

华华四个月大时第一次被抱进这间诊室。同龄婴儿四肢自然蜷曲、活动自如,华华却浑身僵直,躯干挺直,像一根绷紧的木棒。松软的包被根本裹不住他。孔勉当即判断:肌张力异常偏高,大概率存在脑损伤。

那是她第一次见华华。就在她伸手去摸孩子身体的时候,僵直的小家伙忽然转过脸,冲陌生的她咧嘴一笑。

“第一次见他,他就爱冲我笑。”9年后的今天,孔勉望着在诊室里跑来跑去的少年,笑着说道。

康复是缓慢的。每周两到三次,每次半天,从最基础的抬头、翻身、扶坐、爬行开始,日复一日。关节活动度训练、肌力训练、平衡训练等基础康复项目,配合中药蜡疗、头针、脑电生物反馈等综合手段,华华从直挺挺躺着,到学会翻身,到能够爬行,再到扶着东西站立,最后松开手迈出第一步——每一个节点都以月计,甚至以年计。

一个深秋的夜里,华华突发惊厥。华冰慌了手脚,他后来回忆那一刻:“脑子全空了,手都在抖。”他本能地拨出的第一个电话,不是“120”,而是孔勉。

电话那头,孔勉的声音挺平稳。她快速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抽搐了多久?意识清醒吗?嘴唇发紫没有?——迅速判断病情后,指导华冰将孩子置于侧卧位,保持气道通畅,同时帮他联系就近的医院。那头是慌到语无伦次的父亲,这头是一句话一个指令的医生。

孩子平稳度过了险情。事后孔勉没多提这件事。倒是华冰,语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段话,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做家长的那种心情,可能没法用语言表达。就好比一种新生,孔医生给这个家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复查结束,华华跳下检查床,在诊室里逛来逛去。华冰喊“慢点儿哈”,少年置若罔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冲孔勉咧嘴一笑,满眼鲜活。

3年

小佳从一根“面条”到学会站立

如果说华华是“硬”的——浑身僵直、难以弯曲,那么来自云南的小佳,是另一个极端:浑身绵软得像一根泡在水里的面条,连头都抬不起来。

2018年,小佳出生时重度窒息,导致缺血缺氧性脑病。肢体、智力、语言功能全面受损。母亲陈丽跑遍云南多家医院,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大概率难以康复。

五个月大时,陈丽辗转千里来到成都。小佳初到诊室时的状态,孔勉仍记得很清楚:“对外界几乎没反应,眼神不追物,不追人,叫他也没回应。抬头?没有那个力气。”

评估之后,孔勉给了陈丽一句笃定却克制的话:“住院做系统康复,有改善的空间。”

就为这句话,陈丽关掉自家粥铺,转租门面,带着孩子在成都住了下来。针灸、蜡疗、手法矫正、头部控制、核心稳定训练,四个月日复一日地进行。小佳的眼神开始追物了,能翻身了,能坐稳了,会伸手抓东西了。

然后,陈丽带孩子回了云南。

进展停滞了。孩子始终无法独立站立。

2019年,陈丽第二次带孩子赴成都。又是五个月的康复训练,小佳终于站稳了。返程后,孔勉团队开启远程指导,隔着屏幕继续矫正训练:稳住腋下感知重心,稳步落脚,缓慢迈步,松开辅助尝试自立。

某天,在云南一个户外广场上,小佳忽然松开了母亲的手,一步一步朝卖气球的商贩走去。那个曾被判定“希望渺茫”的孩子,稳稳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陈丽愣在原地,不敢出声,怕喊一出声孩子就倒了。

语言的突破比行走更慢。2020年,陈丽第三次带孩子赴成都。治疗室里,康复师放慢语速,一遍遍重复口型:“m——a——,看我的嘴,慢慢试。”

从无声到气音,从气音到模糊的音节,从音节到2020年12月的一天,小佳望着母亲,清晰地喊了一声“妈妈”。

陈丽拨通丈夫的视频电话。屏幕两端,三个人都没说话。陈丽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丈夫在屏幕那头偏过脸去。小佳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这样,又喊了一声“妈妈”。

三年,三次奔波,上千个日夜的缓慢积累,才等来这一声“妈妈”。

提醒家长

及早干预,改变孩子一生

儿童康复科几乎不用药,收入在儿科体系里也偏低,留住人靠的是“打心底喜欢孩子”。孔勉自己也说:“常常和孩子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一些。不只是年龄,是那种看到希望的感觉,很奇妙。”

最让她心疼的,是那些“迟来的信任”。有些家长前期放弃干预,或者四处找偏方,把黄金时间耽误了。多年后再回来,孩子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期。正因如此,孔勉坚持做科普——去社区、去学校,通过各种渠道反复讲解早期识别和干预知识。她想让更多家长知道:这类孩子不是“长大就好了”,及早干预,真的能改变一生。

医院南区楼道里挂着两幅画。一幅色彩浓烈的黏土画,一幅笔触沉静的巨鲸铅笔画,都出自一个智力发育缺陷的孩子——乐乐。

乐乐幼时确诊智力发育障碍,常规学业难以推进。孔勉团队发现孩子对色彩和线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随即调整方向,放慢学业训练节奏,重点强化手功能和艺术表达能力。没有急于求成,只有循序渐进。命运给孩子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为孩子开了另一扇窗。

每个清晨,新都、双流、天府新区、郫都、都江堰的家长带着孩子奔赴这里。一间间训练室里,一个个一对一的格子间里,都在上演慢治愈、慢成长的故事。

孔勉的脚步和语速始终轻快。面对患儿的康复陪伴,她极度耐心、极尽缓慢。

门诊楼外,科室栽种的格桑花在烈日下开得正绚烂。(文中人物除孔勉外,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