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延长产假到发放育儿补贴，从托育服务扩容到住房倾斜，近年来各地密集出台的生育支持政策，共同指向同一个目标：让更多家庭“愿意生”。但当公共讨论的焦点长时间停留在“愿不愿”时，另一个问题容易被忽视——那些想生的人，能不能顺利怀上、平安生下来？

与此同时，“35岁就是高龄产妇了”“试管宝宝更容易出问题”“AI迟早要取代医生”等说法广为流传，真假难辨。哪些是医学事实？哪些是认知偏差？记者带着这些问题，在锦欣生殖举办的川渝区域胎儿医学与生殖健康大会上，对话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东方医院段涛教授。

记者：35岁生育的话题争议很大，您怎么看待这道“坎”？试管婴儿的安全性有保障吗？

段涛：35岁是生育能力开始明显下降的拐点，35岁以后，生育能力下降、流产风险增加、出生缺陷概率上升。到了40岁，自然怀孕的能力会断崖式下跌。从产科医生角度看，20岁左右的女性怀孕最顺利——怀得快、生得顺、恢复得也快。但那个阶段学业尚未完成，心理年龄和社会阅历还不够成熟。综合来看，25~30岁之间生育更为合适。

女性出生的那一刻，卵子就敲上了出厂日期——存放20年、30年、40年，质量完全不同。在不同年龄做同一件事，成功的概率不同。生不生是个人选择，把事实讲清楚是作为医生的责任。

关于试管婴儿的安全性，全球数百万试管宝宝的数据表明，出生缺陷的风险并没有明显增加。很多人认为试管宝宝问题多，是由于做试管婴儿的群体年龄普遍偏大，而出生缺陷与年龄正相关，控制年龄因素后比较，并没有显著差异。至于担心试管会加速衰老、影响卵巢功能，目前的用药方案已经大幅优化，微刺激等温和方案应用广泛，对身体的干预其实很小。

记者：AI正在改变医患关系。面对拿着AI诊断报告进诊室的患者，您怎么看？

段涛：我用三个阶段概括AI在医疗中的角色：工具、副驾驶、领航员。目前在国内绝大多数场景下，AI更多扮演工具或副驾驶的角色。但它确实有解决现实痛点的潜力——公立医院一个专家一上午看几十个号，分摊到每个患者身上的时间只有三五分钟。而AI可以24小时在线，在诊前、诊后，院前、院后提供决策辅助，这是它的优势。

患者拿着AI诊断报告找医生，我觉得这不是“信AI还是信医生”的单选题，而是“信靠谱的AI，还是信靠谱的医生”的问题。AI能帮患者建立背景知识，但其无法替代医生承担的那份责任。技术提供建议，责任始终在人。换句话说，大家可以让AI帮忙做功课，但不能让AI代替医生做决定。

记者：产前诊断的理念和技术，这些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段涛：以前做产前诊断，发现问题后只有一种结果——终止妊娠。那时没有精准的基因诊断，疾病为何发生、出生后存活概率多大、功能影响有多大、生活能力如何，一概不知。

随着影像学和基因检测技术的进步，现在精准诊断成为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有些出生缺陷通过宫内干预，孩子出生后完全可以正常生活。以先天性心脏病为例，以前发现就终止妊娠，现在大多可以在宫内或出生后干预，若不处理，胎儿在宫内就可能死亡。

过去十年，尤其是近三到五年，这些技术集中成熟。此外，社会态度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大家希望要一个完美的孩子，现在越来越多人愿意接受有缺陷但可以治疗的孩子。从“必须完美才要”到“能治就留下”，这种观念演进与技术能力提升，共同构成了胎儿医学的今天。不过，技术也有它的边界，自闭症、智力障碍、脑瘫，这些功能异常在结构和基因层面可能都正常，目前的筛查手段发现不了。医学能做的，终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