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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到田野 川美实践艺术疗愈
□本报记者 侯文瑾 张杨磊

提到四川美术学院,大多数人想到的是画架、颜料、雕塑与画展。但如果告诉你,有一群美院师生,在精神卫生中心和患者一起画画、串珠子、做手工,带着城里人割麦子、种水稻——你会不会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务正业”?

这是四川美术学院在艺术疗愈领域正在做的事。

“参与式”观察一个月

故事的起点,在2018年的重庆。

那年夏天,四川美术学院建筑与环境艺术学院的谭晖教授接到了一个委托——为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做空间设计。接手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急着画图纸,而是带着团队进入医院做“参与式”观察。

从早上8点30分到晚上10点熄灯,他们在病房、康复科、诊疗室里全天候跟踪记录患者在衣食住行和治疗全流程中的真实需求。就这样,他们在精神卫生中心沉浸式地观察了整整一个月。

谭晖发现,每天下午2点到4点,是患者最放松的时刻,许多人自发拿起纸笔涂鸦、动手串珠、制作手工艺品。病房墙壁上,随处可见铅笔写下的文字、涂鸦、数学演算和对未来的期许。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团队打破了传统医院那种冷冰冰的感觉,拿出了一套疗愈化改造方案——院区内设计了绘画治疗室、手工艺治疗室、甜品烘焙室,开辟了菜园,“有些老年患者从农村来,特别喜欢种菜,这对减缓阿尔茨海默症进展有一定帮助。”他们还设计了一个邮箱,让患者把写给未来的信投进去,出院时再取出。

2019年,团队在重庆金山艺库举办了名为“寻找桃花源”的艺术疗愈展览。这次展览采用了“艺术家+患者”联合创作的形式,把患者平时的涂鸦改造成真正的艺术作品,还衍生出了杯子、丝巾等周边产品。

2021年,团队应邀深入社区,协助那些无法返回医院的患者进行艺术疗愈干预。效果令人惊讶:部分患者在未进行医学治疗的情况下,发病频率从每月5次降低至8个月内仅发作2次。

用科技手段验证效果

为了验证艺术到底有没有用,团队引入了脑电设备。患者画画时戴上脑电帽,屏幕上实时显示大脑的活动状态。结果出现了让他们意外的数据——有位患者每次画画时都笑着说“我很开心”,但脑电图显示他的大脑正处于高度兴奋甚至焦虑的状态。他嘴上说喜欢,大脑却在说不舒服。

这个发现让团队意识到:艺术疗愈不能凭感觉,得找到适合每个人的方式。

谭晖团队里的年轻人,把这些想法带到了更多地方。

研究生李恒毅,原本研究的是乡村文化空间,后来转去做城市办公室的疗愈设计。他把目光投向高密度的办公楼,想通过融入艺术疗愈的空间设计,帮上班族缓解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精神焦虑。

博士生梁军参与的项目,源自一个文旅园区对闲置咖啡厅的利用需求。团队一口气出了8套方案,网友先投票选出3套。接着,他们不光让大家投票打分,还用上了脑电设备和皮肤传感器,加上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搞了一套综合评估方法。最终胜出的方案,主打“包裹感”和“温馨感”——低饱和度撞色、大面积的绿植、木饰面、柔和的灯光。

研究生蒋圳则把目光投向了孩子。他在小学里做了个对比实验,让孩子们分别“上课学习”和“手工疗愈”,同时监测他们的脑电反应。结果证实,做手工类疗愈活动缓解孩子压力的效果很明显。他还把合川当地儿童画的元素,做成了公园里的互动装置,给孩子们打造了一个专属的减压空间。

“艺术不是药,”谭晖说,“但我们开出的艺术处方,可以成为人们心灵修复和自我完善的补剂。”

从病房到社区,从患者到你

艺术疗愈的效果在精神卫生中心得到了验证,但川美人的视野也在扩大。他们发现,需要疗愈的不只是患者,还有无数身处高压中的普通人。

在成都玉林社区,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唐艳带领团队做着另一件事。

他们在社区餐厅改造的“疗愈餐厅”,通过正念冥想结合餐食,用味觉来唤醒情绪。食客们在这里品尝到的每一道菜,都经过精心设计,不只是好吃,还能让人感到安心和放松。

除此之外,唐艳还将烧箔画、螺钿画、花草纸等传统非遗技艺融入疗愈活动。参与者不需要任何美术基础,只要坐下来,跟着步骤动手就好。在贴金箔、做手工纸的过程中,很多人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机,忘记了焦虑。

“这些活动广受欢迎,”唐艳说,“不仅传承了文化,更重要的是通过学科化的疗愈逻辑,帮助参与者在动手过程中舒缓情绪。”

做艺术疗愈需要绘画基础吗?唐艳回答:“艺术疗愈零门槛。”但唐艳最推崇的还是生态疗愈。

“大自然具备强大的身心修复能力。森林里富含芬多精、负氧离子,土壤里蕴含着多种微量元素。”唐艳解释道。

为此,唐艳团队经常把活动搬到户外。在郊外的稻田里,参与者卷起裤腿踩进农田,弯腰插秧。在田地里,导师让大家慢下来,闭上眼睛,感受脚下的泥土、耳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想象你的双脚像秧苗一样,正在往下扎根。”

唐艳在学校设立的疗愈工坊已持续运行多年,面向全校跨专业研究生及本科生开放,涵盖五感疗愈、疗愈媒材研究及其他艺术疗愈形式探索。

有学生告诉她,参加两三次工坊活动后,身心状态有了质的改变,唐艳感慨:“传统教育体系缺乏对‘关怀内心’的科学系统教学。工坊通过拆解心理学原理并深入应用艺术疗愈方法,教会学生如何觉察和包容自己的内心。”这种训练提升的不只是短期情绪状态,更是“整体的生命力量和生活质量”。

艺术疗愈的未来

2025年,四川美术学院正式设立“艺术疗愈”硕士专业,2026年,“艺术治疗”首次被纳入《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标志着该领域迈入学科化、专业化发展的新阶段。

艺术专业学生在艺术疗愈学习中具有天然优势,同时,艺术疗愈也受到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环境设计、产品设计等相关专业学生的广泛关注和欢迎。谈及下一步学科发展规划,谭晖表示,未来,计划将该专业的课程与市域内高校心理学专业联合培养,课程涉及脑科学、心理学、人类学三大板块,叠加园林园艺学、美术学基础和设计学基础。未来就业方向包括社区情绪价值空间设计、情绪疗愈产品开发,以及医院、社区等机构的专业艺术疗愈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