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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6版(2026年06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腌菜坛子里的四季
——精神科护士的酸甜苦辣
□安春

精神科护士的职业生涯,像一口老式的腌菜坛子——酸、甜、苦、辣,样样都得往里装,还得严严实实地封好,在岁月中慢慢发酵,沉淀出独有的滋味。

酸楚,是最常到访的情绪。老陈第三次入院,老伴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蹲在走廊尽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你说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陪着他蹲下,直到双腿发麻。后来他把自己的毛衣拆了,说要给老伴织一条围巾。他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被收在护士站的抽屉里。他出院时忘了带走,至今还留在那里。

年轻护士第一次被患者骂“你们都是关人的狱卒”,躲进处置室哭了整整20分钟。我进去递上一张纸巾,说:“我第一年上班,被骂过更难听的话。”她问我为什么不哭,我回答:“哭完了还得出来发药,不如省点力气。”这是一句假话。其实我也哭过很多次,只是从不在上班时流泪。

甜蜜,总是不期而至,像意外捡到的一颗糖。那个总把药藏在舌底的小姑娘,某天突然摊开手心给我看:“吞了。”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的表扬。我夸她“真厉害”,她居然害羞地红了脸。后来每次发药,她都会主动张大嘴巴,“啊——”得格外响亮,像小朋友在认真表演。

老王出院前夜,悄悄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几颗水果糖,融化后又凝固,粘在一起。他说:“你们值夜班辛苦,吃点甜的。”我当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真甜,也真黏牙。他看着我笑,说:“我姑娘小时候也这样,黏牙还非要吃。”最甜的,是那些“回来看看”的人——有的特意绕到护士站打个招呼,有的远远挥手致意,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神相遇的那一刻,你便知道,他认出了你。这种甜不张扬,却后劲绵长,温暖很久。

辛苦,是这份工作的底色,不必多言。患者睡了,你不能睡;患者醒了,你必须比他更清醒。半夜3点巡视病房,手电光轻轻扫过一张张病床,数着呼吸,听着是否有压抑的哭泣。真心希望世间再无病痛,让这漫长的夜晚,只余下安宁。被挠过、被踹过、被吐过口水。最苦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事后无尽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老师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可夜里躺在床上,还是会忍不住一遍遍复盘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

还有一种漫长的苦:看着一个人入院、好转、出院,又复发、再入院。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你明知石头会滚下来,却依旧要用力向上推。有人问这样值得吗,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当石头滚落时,患者还在那里,我就必须在。

辛辣,是突如其来的考验,是瞬间让人清醒的力量。新入院的患者突然掀翻饭桌,热汤溅在我的手背上。我顾不上疼痛,先按下应急铃,再迅速挡在患者与其他人中间,防止意外发生。事后才发现手背红肿一片,用凉水冲洗时,火辣辣的痛感钻心刺骨。同事说我“反应真快”,我笑着说“练出来的”,心里却依旧后怕。也有温柔的“辣”。那位总是沉默的大姐,某天突然说:“你们护士走路很轻。我睡不着的时候,听见你们的脚步声,就知道有人在,就敢安心闭眼。”这句话滚烫滚烫,辣得我眼眶发酸,却只能强装平静:“应该的,你好好睡。”

最辣的,是家属的质问。“为什么又复发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治好?”这些话像辣椒水,呛得人睁不开眼。我们不能反驳,只能耐心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疲惫,或是重新信任。有时解释不通,辣劲过去,只剩下满心苦涩。

泡得开 沉得下

在精神科待久了,人会变得像一杯老茶——泡得开,沉得下,回味复杂而悠长。我们不说“治愈”,只说“好转”;不说“正常”,只说“稳定”;不说“再见”,只说“有需要随时回来”。这些措辞里,藏着职业的谦卑:心灵的修复,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酸甜苦辣,这就是我们的“坛子”。密封着,发酵着,偶尔打开,气味浓烈,尝一口,却滋味绵长。很多人觉得精神科护士的工作“轻松”——没有急诊的生死时速,没有ICU的仪器轰鸣。可真正走进这个领域才会懂得,这里面对的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场:一个人最脆弱、最失控的时刻。这份工作最特别的地方,在于“陪伴”本身就是治疗。当患者被幻觉折磨得彻夜难眠,当抑郁让他们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而护士就是那段空白期里最稳定的锚点。你要学会读懂眼神与细微动作——躁狂发作前的坐立不安,自杀意念前的异常平静,这些信号,往往比量表更早发出预警。

精神科护士,还得是一名“翻译官”。家属常常问“他到底在想什么”,患者有时说不出“我很难受”。你要把专业术语转化成家常话,把患者的沉默解读成真实需求,在医患之间架起一座畅通的桥梁。当然,这份工作也有很“实在”的部分。发药时要确认患者完全吞服,防止藏药;巡视时要清点人数,防止走失;约束保护时既要保证安全,又要维护尊严——每一个动作都有规范,可每一位患者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分寸感全靠经验一点点打磨。

说到压力,确实不小。被辱骂、被攻击的风险真实存在,但更大的消耗,是情绪劳动:今天陪一个年轻人走出自杀阴影,明天看着另一位老人因痴呆渐渐“消失”。很多人干久了,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出口——有人养花,有人跑步,有人干脆学习心理咨询,把共情的能力变得更加专业。

不过,这里也有其他科室少见的“回头客”式感动。康复多年的患者突然回来,只为在护士站坐一会儿,说一声“谢谢你们当年没有放弃我”。这样的时刻,会让你无比确信:在心灵最黑暗的角落,真的可以洒下一束光。 (攀枝花市第三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