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心理健康日前夕,四川大学二级教授孙学礼接受了本报专访。这位治了40年“心病”的医生直言,在精神医学领域“医疗不是最重要的。”
面对越来越多焦虑的父母——孩子顶嘴、厌学、玩手机、不想写作业,到底是不是病?孙学礼给出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答案:很多时候,孩子没病,是成年人把正常成长当成了病。
采访孙学礼的那天,他没有穿白大褂。经记者提醒,他依然笑着摆了摆手:“不穿了。”
这句看似随意的拒绝,恰恰是这位从医40年的学者对自己所从事事业最直接的回答。孙学礼在精神医学领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推动者。然而,这位一号难求的医者却直言:“医疗不是最重要的。”
“不要把心理健康完全和医疗画等号。”在孙学礼看来,医疗是融合了科学、心理、哲学、人文等多元内容的综合学科。医疗中没有绝对的“疾病”,只有不同的健康状态。将一切视为“病”,本身就不准确。这身白大褂,自然可以不穿。
从医的40年间,孙学礼亲历并推动了学科的两次重要跃迁:从只关注重症患者的“传统精神病学”,扩展到关注亚健康人群的“精神医学”,再到如今将躯体疾病和精神健康融为一体的“心身医学”。
他所倡导的“心身医学”,不仅治疗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还将高血压、糖尿病乃至肿瘤等躯体问题,纳入心身综合解读与处理的范围。“人是一个整体,不能人为切割成几个系统。医学必须是全方位的,不能只做某一领域的专家。”他解释。
正是这种“不把一切视为病”的立场,让孙学礼在面对另一类越来越庞大的“问诊”群体时,保持了审慎的距离。在他的门诊和各类咨询场合,常有焦虑的父母带着孩子前来,抛出一个个让家长夜不能寐的问题:孩子顶嘴、拖拉、不想写作业、沉迷手机——这些到底是不是“病”?孙学礼的答案,常常让来访者意外。
别把成长当病症
在“人人都有焦虑感”的今天,“抑郁”“多动症”等词成为社交媒体上的高频标签,家长们的焦虑也随之日益加深。
孙学礼向记者澄清了一个常见误区:真正的抑郁,核心特征并非简单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难以赋予行为以意义”的状态。升职未果、考试失利带来的低落,更多是挫败感,是目标受阻后的焦虑反应。流行病学调查显示,真正需要医学关注的抑郁障碍仅占3 左右。“我们需要重视,但不必过度恐慌。”
如何判断孩子是真正存在心理问题,还是正常成长过程中的表现?孙学礼给出了两条“金标准”:一是能力是否受损,包括学习能力、社交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二是是否处于“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而顶嘴、拖拉、不想写作业等行为,应放在“规矩”和“教育”的框架内审视,不宜直接归因于心理问题。
他特别提醒家长警惕“灾难化思维”。孩子所处的年龄段有逆反表现是正常的,他们正从不独立的自我走向独立的自我,“家长要有分寸,分清主次,抓大放小。如果每件小事都上纲上线成心理问题,那是家长自己的问题。规矩要立在大事上,大事的规矩立好了,小事根本不会成为问题。”
他还坦言,许多所谓的“孩子问题”,实质上是家长的问题。最需要接受心理干预的,有时不是孩子,而是家长本身。
教会孩子规矩与敬畏
当记者问及当下最困扰家长的“厌学”“叛逆”等问题时,孙学礼的回答反复指向同一个核心——“规矩很重要。”
他回忆,几十年前,小孩子通常有两个“怕”的人:父亲和班主任。这种“怕”里既有敬,也有畏。“当家长值得尊敬时,孩子的‘畏’不是恐惧,而是自然的收敛。反之,当下只有吼叫,没有榜样,孩子心里产生的不是认同,而是反感。”
他直指当下教育理念的几大偏差:一是“理解万岁”,“要群体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应引导个体学会理解群体。”二是“接纳”,“接纳不是单向的,孩子需要学习如何被家庭和社会接纳。”三是“愉快教育”的误区,他反对“不学就算了”的放任逻辑,真正的愉快教育是把枯燥内容转换成孩子能接受的形式。
而对于时下流行的“和孩子做朋友”的理念,他尤为反对。“父母和孩子之间存在监护和教育责任,不是朋友关系。强行套用朋友模式,反而可能让孩子失去安全感。孩子需要感受到父母比他更成熟、更有力量。”
警惕“伪心理陷阱”
市面上动辄上万元的“专注力训练”课程,是否值得投入?孙学礼的回答很明确:专注力可以被培养,但“速成”并不科学。
他举例说明了真正科学的方法:可将抽象转化为形象思维,例如利用九宫格让孩子在地上跳格计算数字,既能训练专注力,又能锻炼计算能力,同时激发学习兴趣。“这才是真正的愉快教育。”
而对于被滥用的“前额叶受损”“ADHD”等专业术语,孙学礼指出,词汇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被泛化和误用。他以多动症为例:只有在任何情境下注意力都无法集中,才可称为多动症。如果孩子听课时注意力不集中,但玩游戏、看电视时注意力能够集中,则不属于多动症。“专业术语不能随意贴标签。只要有规矩,任何词汇都不会成为借口。”
采访尾声,孙学礼想要送给焦虑的家长一句话:与其在标签和恐慌中内耗,不如回归常识,立好规矩,做好榜样。医疗能解决的问题终究有限;而日常养育中那些朴素的智慧,才是孩子心理健康的真正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