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从事临床护理工作13年的护士。去年9月,因岗位调动,我从工作了12年的外科来到肿瘤科。说实话,来肿瘤科之前,我心里曾有过隐隐的畏惧。肿瘤科是全院患者死亡人数最多的科室,与外科形成了鲜明对比。连接科室和食堂的那条走廊,在我眼里总是阴冷的,有时一个人走,会心慌得不自觉加快脚步。后来我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走廊,而是走廊尽头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离别”。
来肿瘤科后,我每天面对的多是反复住院的老病号。科室的交接班本,每一页都记录着病人从入院到出院、再入院,直到某天,名字后面写上“死亡”。但也正是这本交班本,让我读懂了信任:有人来一次、两次、三四五六七次,直到生命尽头,却始终愿意把最后的时光交到我们手中。
当患者进入临终阶段,常常要面对是否放弃创伤性抢救的选择。此时,医疗的重点自然转向全程的人文关怀。我们所做的,是在患者生命的最后时刻,守护其尊严与安宁,并陪伴家属度过最难熬的时光。即使家属早有心理准备,当离别真正来临时,他们仍然会惊慌、无助。这时,我们一句轻声引导,往往比任何抢救都重要。
不久前,一位60多岁的晚期肺癌患者,心率逐渐降到32次/分,意识慢慢丧失。家属慌张按铃,声音里满是焦虑:“他这是怎么了?”我走进病房,查看情况后,轻轻对家属说:“他可能快要离开了。现在他还能听见声音。如果心里有话想对他说,或者有希望在场的人,都可以坐下来,轻轻告诉他。”家属握着他的手哽咽道别。我们悄悄退到一旁,留给他们安静告别的空间。直到心电监护上的波形渐渐变成一条直线,我才走上前低声告诉家属:“叔叔已经平静地走了。”接着,我轻声解释接下来需要撤去仪器和管道。操作时,我一边做一边对逝者低语:“现在为您取出针头,撤下监护仪。”随后,我引导家属为他擦拭整理,让他体面离开。
并非所有告别都在病房。前不久,一位婆婆因想家要求出院,我们为她约了救护车。我和主管医生来到床旁,婆婆拉着我们的手说道:“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两年你们为了我的病,真的辛苦了。”我和医生都红了眼眶,轻轻抱了抱她:“婆婆,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们都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回科室的路上,医生说:“她谢我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为她做,也没有给她治好。我们这个科室的医生,是最没有成就感的。”我听了一阵心酸。其实我想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这一程,是我们最无力的一程,但也是最需要温柔的最后一程。那条走廊,我如今走过无数次。它还是那样安静,甚至依然有些许凉意。但我已经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