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的灯是第三只眼睛

交班本上的字迹，比体温更轻

“3床血压平稳，4床刚换过引流袋”

你接过的不只是记录，是某个人

昨夜未安歇的牵挂

巡病房

脚步声被海绵鞋底吃掉了

像猫走过月光铺满的病房

你数着输液管里透明的节拍

一滴，两滴，三滴——

那是时间在血管里

缓缓流淌的印记

应呼叫

呼叫铃是突然的休止符

你起身，白大褂里兜着

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和一整夜没来得及

合上的倦意

“我在，怎么了？”

五个字，比安慰更精准地

抚平了不安的蔓延

迎晨光

五点半，你开始给老人

擦那只握了三十年锄头的右手

指缝里的泥土早没了

但你擦得很慢，像在擦拭

一件被岁月磨旧的瓷器

他说“谢谢”，你笑一笑

——扶他坐起，像扶起

一个正在降落的黎明

藏倦意

没人看见你靠在处置室门后

那三十秒的深呼吸

没人计算你今夜的步数

能绕医院多少圈

但3床的心跳记得

4床的引流袋记得

走廊第三盏灯记得

你经过时，特意

把光调暗了一度

交白班

太阳升起，你脱下白衣

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衬衫

像蜕下一层透明的壳

那些你调过的输液速度

掖过的被角

握过的手

正在变成别人生命里

某个平常的清晨

你回家睡觉

走廊安静下来，而愈合

正在所有你看不见的地方

悄悄发生

附记

如果医院是永不停歇的乐章

你们就是那些

不写在五线谱上的

休止符与连音线

让断续的呼吸

得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