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首页 版面概览
往期回顾
   
当前:15版(2026年04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让句号画得更圆满
□殳儆

我是一个重症医学专业的医生,每年会“拉回来”很多人,也会“送走”很多人。这些年,我始终在思考:我们该为那些没有死去、却也好不起来的患者做些什么?

年少气盛时,我认为ICU医生的核心命题,就是评估什么样的生命有意义,然后想清楚打算用多少成本去推迟死亡的到来。

2000年,我职业生涯之初遇到了一个叫安安的11岁女孩。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坐着轮椅进来的,非常消瘦,但是个头已经很高,长得很好看,经常会口唇发紫。我想把她从轮椅上扶下来,她直接推开我的手,说:“不用扶,我会走路。”我问病史的时候,她皱着眉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会开刀。”

我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已经错过了所有手术时机,治疗的意义并不大。她母亲本是个会计师,为了照顾她辞了职。她还有一个妹妹,她的父亲一个人养4口人,还得负担安安的治疗费用。

我问安安的妈妈:“你们这次来医院的目的是什么?坦白说,她不能接受手术了。”她妈妈说:“我们从她小时候就告诉她手术能够解决问题。手术后,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就能够好起来,就能够上学。”

但真相是,心肺联合移植是她唯一的希望,而浙江省第一位接受心肺联合移植的患者,只存活了83天。谁来告诉一个11岁的孩子,她的生命可能只有那么短的时间?

那天,一位医生坐在安安面前问她:“安安,你怕不怕手术?”她说:“我不怕。那些小小孩都接受了手术,不做手术就不会好。”医生又问:“手术风险很高,你知道吗?”她说:“我知道。你们可以拿我做实验。”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医生问她:“如果手术没有成功,怎么做能让你觉得不遗憾?哪怕是一年生的蒲公英,也应该开成一朵花。所以,我们先去实现你的愿望。”安安想了一会儿,在纸条上写了三个愿望:第一,我想去看蓝色的海;第二,我想在大学课堂里听老师讲宋词;第三,我希望有一个像孙少平(小说《平凡的世界》的主人公)一样高大的男生,陪我去看一棵树龄1500年银杏的落叶。

这是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最真挚的愿望,让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鼻子发酸。她的父母和我们一起帮她实现了心愿。

在安安出院之前,我送她一本书——《飘》,因为我想让她记住:明天是新的一天。

看完落叶之后的那个冬天,安安去世了。如今,移植技术已经向前发展了20年,但安安的生命仍然不是技术能够挽救的。但她有机会道谢、道歉、道爱、道别,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让我一直记着。

回到ICU医生的职业命题:什么样的生命有意义?你打算用多少医疗成本去推迟死亡的到来?这个成本,不能用钱算,我们应该用精力、爱心、能力、生命力去推动生命走向圆满。推迟死亡是我们要做的,但是更重要的是让那个句号画得更加圆满。(据《健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