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第三年,我走进了产房。
不是轮转,不是进修,而是带着“使命”来的——领导说:“每个人都要学会接生,每个人都要能顶上去。”于是,我这个在病房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人”,被扔进了产房,成为一名住院总。
来之前我挺自信的。病房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产后出血、危重转运……我觉得自己好歹算个“老兵”了。可第一天上台铺巾,就被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
面对那张产床,我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器械包打开,钳子、镊子该摆在哪里,完全没了章法。那个在病房里雷厉风行的我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手足无措的“新人”。脑子里每天循环播放的,只有四个字:“老师救我!”
最丢人的那次,是第一次独立做会阴保护。
那天的产妇很年轻,产程进展很快,老师说:“你来上手,我在后面看着。”我硬着头皮站上去,手刚托住会阴,就感觉一股热流涌来——胎头着冠了。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腿开始发软,眼前发黑——我要晕台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莹儿姐……我好像……要倒了……”
话音没落,身后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别硬撑,慢慢蹲下来。”旁边正在写记录的丹姐放下笔,搬来一把凳子,塞到我腿弯里。我就那样坐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等我再抬起头,面前多了一杯温水,有人往我手心放了块巧克力。
后来才知道,那天同时有两个产妇在生产,还有剖宫产连台,整个产房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有人因为我掉链子而抱怨一句。她们在最忙的时候,分出了一只手、一颗心,捞住了差点倒下的我。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四个字,悄悄变成了“我来搞定”。
还记得那些被戏称为“生产流水线”的夜晚。一个小组,六张产床,一夜之间迎接六个新生命。产房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助产士们来回穿梭,化身为“产房主理人”——嘴里念叨着“生完你的生她的,别急别急,都有份!”没有人顾得上喝水,没有人记得吃晚饭,我们在产房之间小跑,一边安抚产妇,一边为另一个妈妈接生。窗外的天,从亮到黑,又从黑到亮。
最紧张的时刻,是产钳助产。当医生举起产钳的那一刻,整个产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生命上,心提到了嗓子眼。老师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却稳稳地托着产妇的腿,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们一起努力。”当宝宝平安娩出,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凝固的空气,产房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每一次顺产,都是一场战斗。“加油,看到头发了!”“再来一次,宝宝马上就出来了!”我们一遍遍喊着,喊到嗓子冒烟,却从未停下。当那个小小的身体滑入掌心,当妈妈含着泪露出笑容,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还有一个夜晚,产后大出血来得毫无征兆。监护仪的报警声划破宁静,没有多余的言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人按压宫底,有人建立静脉通道,有人跑去取血,有人处理新生儿。当出血终于止住,所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相视一笑。那一刻,病房里那些年的经验,终于和产房里的技能,在我身上融为一体。
感谢产房的每一位老师、每一位战友。谢谢你们,没有因为我是“老同志”就放低要求,也没有因为我的笨拙就失去耐心。更要谢谢你们,在我差点倒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那句“慢慢蹲下来”、那把凳子、那杯温水、那块巧克力——这些瞬间,我会记一辈子。
三个月,我见证了无数个第一声啼哭,见证了妈妈们疲惫却幸福的笑容,更见证了这个团队在生死边缘的默契与担当。
产科寒冬里,有人在离开,有人在观望。但我学会了接生,学会了一门全新的本领,学会了在产床前独当一面。当潮水退去,留下来的我们必须变得更强。
从“老师救我”到“我来搞定”——这三个月,值了。(德阳市人民医院 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