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砸在急诊科的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诊室的时钟显示21:50,小夜班的医护人员已经在进行下班前的交班。
突然,一位身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咿咿呀呀地指着自己的下巴。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沾满了血、水,还有泥。
小哥只是一味比画,我们有些懵,诊室里静得出奇,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
突然,小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们也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手机,快速地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您是不是磕伤了?哪里不舒服?
小哥颤抖着写下:“磕伤了,我是聋哑人。”
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问诊”。如何能全面、高效地获取信息?如何能快速、准确地传达病情?我们第一个想要借助的力量就是患者的家属、朋友。
然而,小哥又艰难地写下:“自己来的,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和我一起值班的轮转医生赵大夫快速地在手机上打字:“您的下巴外面有三道伤口,口内还有两道伤口,伤口里外穿通了。”
“大夫,要花多少钱?”
“伤口里有大量的泥沙,需要清理。”
“要花多少钱?”
“缝合后会留疤,因为伤口太脏了,可能会发生感染,有可能需要二次缝合。”
“大夫,可以不缝吗?需要多少钱?”
在小哥第三次问到费用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停下这无声的交流,去面对对于他而言不可回避的问题。
这时,我们才再次关注到这个年轻的患者。
他是怎么摔伤的?交通事故全责方是哪一方?快递公司一般都会给外卖员上意外险,他是不是也有?意外险能不能帮到他,消除他的后顾之忧?带着这些疑问,我们一一打字和他沟通。
从小哥的打字中,我们了解到,这仅仅是他来北京的第三天,也是他送快递的第二天,他的同事告诉他,意外险还没来得及上。
他的父母、亲戚朋友都在老家,甚至他的父母也是聋哑人。
他说他是在一个路口被一辆汽车撞了,撞倒他后肇事司机溜之大吉。
看到这,我的同事赵大夫义愤填膺,掏出手机就拨打了110,在小哥一字一句的提示下,我们也总算将整个交通事故的来龙去脉向警察描述清楚了。警察迅速调取监控、立案调查。
再次回到伤口处理的问题上时,小哥看着自己微信上仅有的300元余额,面露难色。
他支吾着表示不想缝合。而我们是医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再三劝说:“这伤口不缝合肯定好不了,必须处理。”
然而谈到费用,我和赵大夫也不免犹豫。一方面,我们有些担心他会逃费;另一方面,作为医者,我们也无法对这个严重的伤口视而不见。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们还是决定相信他。我对他说:“费用的事别担心,复查时补交也行。”他点头同意了进一步检查和处理。
局麻针扎进去时,能感受到小哥无声的痛苦,我忽然意识到,没有“忍一忍”这样的语言安慰能抵达他的世界。
旁边的护士小姐姐,及时在手机上打下“打完麻药就不疼了,我们下一步要进行清理和缝合。”
小哥看见后,听话地点了点头。在麻药的作用下,我们仔细清理了伤口里混杂的砂石——特别顽固的用牙刷刷净,其余的则用镊子一点点夹出,随后修整好创缘,分层缝合。
治疗过程很顺利,看着原本参差不齐的裂口逐渐对齐,最终化作一道平整的缝合线,我和赵大夫也非常满意。
时间滴滴答答流转,当我再次抬头时,墙上的时钟已指向深夜11:30。
摘下手套,我下意识地扶了扶腰,这才意识到,一场常规的缝合竟然进行了这么久。
接着,我们交代了注意事项,打了破伤风针,小哥揣着感激的心情,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下夜班的我和赵大夫先后接到电话——那位聋哑外卖小哥,竟专程赶来补缴了全部费用。我和赵大夫有些动容,感动于这份双向奔赴的信任。
拆线那天,小哥来得特别早,伤口长得很好,可以预见再经过几个月的恢复,表面的瘢痕也会逐渐变浅。
他眼里闪着光,用手机急切地告诉我们:肇事方负全责。我和赵大夫开心地笑了,这份朴素的喜悦比任何专业成就都更让人欣慰。
时至今日,距离接诊这个患者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每次想起这个患者,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温暖。无声的交流,缝住的是伤口,更是医患之间的信任;深夜的坚守,治愈的是伤痛,更是人间的温暖。这位聋哑外卖小哥,用诚信浇筑医患情谊,而我们,用仁心守护无声伤痛。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暖,终将成为从医路上最珍贵的光。 (北京口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