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深夜,92岁的杨丽娟在医院安详离世。
凌晨时分,成都医学院遗体接收站的老师驱车赶来。儿子们帮着把母亲抬上车,站在夜色里,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们知道,母亲可以去陪伴父亲了。
近日,记者从成都医学院了解到这对老党员伉俪的感人故事。
夫妻相约 遗体捐给医学
时间回到2017年9月22日。在家中那张再普通不过的书桌前,杨丽娟和丈夫白增守郑重地在《志愿无偿捐献遗体申请登记表》上签下名字,约定百年后将遗体捐献给丈夫曾经战斗生活过的成都医学院,用于教学科研。
2023年12月,96岁的白增守在西部战区总医院去世。在病房外的过道上,家人遵从遗愿,一切从简,在举行简短告别后,平静地办理遗体捐献手续,送老人回到魂牵梦萦的校园。
白增守走后,家人曾试探性地问过杨丽娟是否想改变主意,要不还是“入土为安”?她只是摇头,语气坚定:“不用,我要跟你父亲一样。”
家人尊重并支持了两位老人的约定。于是在2026年1月,母亲安详而去时,家人做了两年多前同样的事。
但其实,这个决定和过程也曾让三个儿子心中泛起波澜。小儿子白先生坦言,最初听闻时十分震惊,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回望父母一生,这份选择又顺理成章。老人生前常对子女说,“这辈子的一切都是党和国家给予的,唯有知足与感恩。”工作时为国家尽忠,离世后为医学出力,在他们心中,这是生命最有意义的归宿。
在白增守留下的手书里,他用微微颤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最后一段朴素的话:“一是我们能有今天,是党培养的结果,最后想为党的教学事业做点贡献;二是我们死后尽量不给子孙增加麻烦,每逢清明节人山人海去扫墓,会给社会交通造成许多麻烦。我们建议不必去宣传什么,都是正常应该做的。”
一生赤诚 讲的只是奉献
白增守出生于山西柳林县黄河边的一个小村庄。1942年,15岁的他入读晋西北第一中学预备班,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1978年至1983年在原成都军区军医学校(成都医学院前身)担任副政委。
在儿子的记忆里,父亲在学校工作的那些年,脚上常穿着草鞋,生活十分俭朴。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佩戴党员徽章。换衬衫时,他会小心翼翼地把党员徽章取下,再端端正正地别在干净的衬衫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几十年。
离休后,每逢国家大事,他都要交纳一笔特殊党费。2022年是他入党80周年,那一年他95岁,又交纳了几千元党费。他说:“80年了,应该的。”
母亲杨丽娟则以认真工作闻名。她早年随第二野战军入川,在原成都军区总医院药局深耕多年,从教导员到药房主任,始终把责任扛在肩头。半夜急需抢救药品,她亲自带队奔赴库房;药厂建设生产线,她扎根工地,将孩子送到幼儿园全托管,一心扑在工作上。
如今,两位老人在另一个“讲台”上重逢——以“无语良师”的身份,继续向后辈传授人体的奥秘。而他们最后的约定,也正影响着无数人。
薪火相传 无声照亮医路
成都医学院精心打造“馨香园、感念堂、人体生命馆”医学人文教育阵地,2015年被教育部授予“高等学校医学人文素质教育基地”称号。基地全程开放,配备专职讲解员,从人体生理构造到捐献者感人事迹,为成人与青少年提供全面讲解。
每年清明节前夕,学校都会举行“致敬无语良师”活动。师生们在捐献者无字纪念碑前驻足、鞠躬、献花。白增守和杨丽娟的名字,虽未刻于碑上,却深深刻进了师生心里。每学期第一节解剖课,老师都会组织学生向“大体老师”默哀致敬,宣讲捐献者事迹与遗言,引导学生体悟感恩、责任与敬畏。
一位医学生曾在活动中动情地说:“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手在抖。但想到‘大体老师’曾是一位母亲、一位军人,想到他们自愿捐献遗体所诠释的奉献精神,就坚定了自己学好医术、救治更多人的信念。”
从黄河边的战火硝烟到学校的三尺讲台,白增守和杨丽娟用一生完成了共产党员、革命军人的全部承诺——活着,为人民服务;逝去,仍奉献人间。
活着的时候,他们是夫妻,是战友。逝去之后,他们还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方式,继续在一起。
记者手记
生命最高贵的归宿
在采写九旬党员夫妻白增守、杨丽娟的故事时,我们的内心始终被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包裹着。从一纸捐献协议,到相隔两年的如约而至,从烽火岁月的坚守,到百年之后的奉献,这对普通却又不凡的老夫妇,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初心,什么是信仰,什么是生命最高贵的归宿。
两位老人在耄耋之年并肩签下遗体捐献书,没有犹豫,没有宣扬,甚至没有仪式,只把这件事当作生命自然的延续。面对家人“入土为安”的劝慰,杨丽娟老人一句坚定的“我要跟你父亲一样”,轻得像一句家常,却重得叩击人心。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信仰——他们一生跟党走,一生为国家,到最后,仍愿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社会、献给医学、献给后来的人。
白增守老人一生佩戴党员徽章,换衣服时都要小心翼翼取下再端正别好;杨丽娟老人为了工作把孩子全托管,深夜奔赴库房抢救药品……这些细碎的往事,没有惊天动地,却让“精神”二字变得有温度、可触摸。他们是从战火中走来的一代人,把感恩、忠诚、奉献,活成了一辈子的习惯。
两位老人走得安详也很安静,留下的精神却无比响亮:生命的长度有限,但信仰与奉献,可以让生命永恒。
他们没有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他们热爱的校园、热爱的医学事业。而我们,也接受了一次深刻的生命教育与精神洗礼——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入土为安,而是被人铭记、被人传承、照亮更多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