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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5版(2025年12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照亮心灵世界的那束光
□于红晔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不觉中,我已在北京安定医院抑郁症中心五病区工作了十几个年头。

       还记得初次推开这扇大门时,窗台上的绿植与偶尔飞入的小鸟,以及清脆的鸟鸣声,为这个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机。这里,是许多受伤心灵的休憩之所,也是我与患者共同对抗黑暗的战场。

       周宇(化名)是令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患者。

       初识的伤痕

       初见她时,瘦小的身躯蜷缩在病床上,手腕上布满刚结痂的疤痕,眼神空洞却又藏着诉不尽的故事。微微卷曲的头发,偶尔挤出的一抹苦笑,让她看起来像个洋娃娃,只是这个洋娃娃的心里,早已装满了绝望。

       作为主管医生,我想仔细询问她的情况,她却冷冷丢下一句:“没什么可说的,我在这里住不长。”

       她的抗拒像一堵高墙,可我明白,墙的背后,是一个渴望被拯救却又害怕再次受伤的灵魂。

       临床工作中,我们常遇到这样的患者:悲观绝望,认定自己的病无可救药,于是自暴自弃,甚至抵触治疗。但事实上,他们的内心深处,仍把我们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轻轻拉起她的手,借着测心率的契机,看清了她满是划痕的前臂。

       我问她:“疼吗?”

       她苦笑了一下,说:“一点儿都不疼,我打算把前臂划满后就自杀了,这是我和自己的约定。”

       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就这样仓促结束了。

       缓慢的破冰

       此后,周宇成了每天早、晚交班时我最常听到的名字。“周宇自伤了”“周宇又大哭了”“周宇情绪冲动”“周宇说难受……”我们能想到的自伤方式,在她身上几乎都出现了。

       每当这时,同事总会投来同情的目光,说:“于老师,这小姑娘可怎么办啊。”

       我心里却清清楚楚,她的每一次“折腾”,都是无声的呼救。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用尖锐的言语和极端的行为保护自己。可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责备,而是被看见、被接纳、被理解。

       渐渐地我发现,每次进病房时总有一道目光悄悄追随着我。

       如果我没第一个去看她,很快就会听到护士说:“周宇又咬自己了”“周宇又哭了……”问她原因,她总回答:“我不知道,我就是烦。”

       即便在我一次次询问、安抚之后,她仍会对我数落一番。

       我每天都要被她“折腾”数次。在旁人看来,她是无理取闹,我是被患者“折磨”的可怜虫。可就在这一次次“折磨”中,她慢慢发生了变化:总板着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还常被我说的话逗笑,有时甚至会和我开起玩笑,摸脉时,她也不再抗拒。这一刻我知道,她开始相信我了。

       被隐藏的过往

       有一天,她主动和我聊起了她的过去。

       她说,爸爸是个酒鬼,喝醉后就会打妈妈,她每天都在恐惧、担心中度过。4岁那年,爸妈离婚了,妈妈留下她远走他乡。爸爸把她丢给了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从那时起,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她没有朋友,内心自卑,从不肯对别人敞开心扉。她害怕背叛,害怕付出后再次被抛弃,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8岁那年,爷爷奶奶对她说:“去找你的妈妈吧,我们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了。”这让她幼小的心灵,又添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一个人踏上去往广州的火车时,她甚至记不清妈妈的样子。来到陌生的环境,她才发现,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一个妹妹。

       从此,她活得更加谨慎,变得敏感多疑,格外善于察言观色。可无论她怎么做,妈妈似乎都不喜欢她,眼里只有妹妹。她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我要怎么做,妈妈才会喜欢我?”可始终没找到答案。

       周宇真正生病,是在初中那年。她开始通过自残、装病、拒绝上学来吸引妈妈的注意,盼着能得到一丝关心。

       可妈妈的反应,一次次让她失望:“你有什么可郁闷的?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听话?我给你花了这么多钱!”

       那一天,她第一次选择了死亡,在自己的腕部深深地划了一道。看着流出的鲜血,她静静地等待死亡,可血液终究凝固了,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从那以后,她习惯了用身体的疼痛掩盖心里的伤痛。她给自己定下一个约定:等手臂被划痕布满的那天,就再次赴死神之约。

       再次出现的光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明白,每个抑郁症孩子的背后,往往都藏着一段不愉快的成长经历。他们可能敏感、脆弱,或许孤僻、极端,大多缺乏安全感,会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试探对方是否真诚可信。

       得到周宇的信任后,她不再抵触治疗,开始主动配合我们。经过一个多月的药物、物理与心理治疗,她一天天好起来了。终于有一天,周宇的那双大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笑起来好看极了。

       出院前,她给我写了一封信,标题是“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

       信里说:“于医生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帮我一片一片拾起破碎的自己。”读到这句话时,我的眼眶湿润了。医生这份职业的意义,不仅是治愈疾病,更是陪伴患者走过至暗时刻,让他们重新看见希望。

       周宇的案例让我深刻反思:许多抑郁症患者的背后,都有一段被忽视的成长创伤。家庭本该是爱的港湾,却成了一些人痛苦的源头。

       作为家长,我们需要做的,不仅是提供物质条件,更要给予孩子无条件的爱与满满的安全感,让他们知道“无论怎样,你都被爱着”。

       而作为医生,我们能做的,是用足够的耐心与专业,成为他们黑暗中的那束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亮度,也足以穿透阴霾,指引他们走向新生。

       其实,抑郁症患者的世界从不是孤岛,他们只是暂时迷失在了黑暗里。愿世间少一些忽视与伤害,多一些理解与包容;愿每一个受伤的灵魂,都能遇到那束属于自己的光,在温暖与陪伴中,重新拼凑起完整的人生,找回属于自己的明媚与晴朗。(据北京医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