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安宁疗护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26岁的女孩。

今年5月，女孩57岁的父亲在我们病房离世了。9月初，女孩主动发来消息，文字背后藏着沉甸甸的疲惫：“杨医生，我走不出哀伤。爸爸走了4个月，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26岁的姑娘，第一次直白地袒露心中的悲伤。于是，我为她安排了一次哀伤抚慰，时间、地点都由她决定。她没有选择医院安宁病房里的心灵憩室，而是和我约在了宁养院。那个下午，我陪她坐了整整2个小时。大多时候是她在诉说，不时流下眼泪，说到那些和父亲温暖的往事又会轻轻一笑。

她是一个被领养的孩子。3岁那年，养父母离异，此后漫长岁月里，只有父亲一人将她拉扯长大。父亲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两年的抗癌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带着父亲辗转奔波，跑遍一家又一家医院，日夜守在父亲身边。

父亲生前早已细细盘算好身后的一切事务。按照当地土葬的习俗，他认真交代女儿自己离世时要穿什么衣裳、棺内要铺上什么样的被子。他偏爱明亮的黄色，一心希望自己的棺木也选用黄色的，可最后家族长辈选定了深色棺木；大叔精心备好的三条绸缎被子，最终也没能陪着他一起入棺。

这份遗憾，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整整4个月，只要睡着，她就会做梦。梦里父亲冻得发抖，对着她说很冷。陪着父亲四处求医的一幕幕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闪现，她怎么都无法入睡。她惶恐地问我，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我告诉她，这不是病，是亲人离去之后哀伤的表现。

聊着聊着，我轻声问她：“是不是爸爸一走，你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底气了？”

这句话让女孩瞬间崩溃大哭。她说，是的，父亲就是她全部的依靠。父亲不在了，她真切觉得自己成了孤儿，再也没有靠山。我轻声告诉她：“很感谢你愿意来找我们。从今天起，我们可以做你的底气。能把藏了这么久的心事完整讲出来，我真心为你高兴。”

她红着眼对我说：“杨医生，这4个月以来，你是第一个愿意静下心、完整听完我和父亲所有故事的人。”她也曾试着向家里亲人倾诉悲伤，可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是一句“没事的”。她也试过很多办法排解情绪，但心底的委屈和思念却半点没有被抚平。

最后，我问她，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她父亲还在的时候，她会优先去敲定身后事，还是珍惜时间，好好地陪伴父亲？她没有犹豫：“我依然会选择陪伴爸爸。”半个月之后，我再次询问她的近况。她说，依旧会梦见父亲，但梦里的情景不一样了。前一晚梦里，父亲的腿好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休息，看起来安稳自在。看到这个画面，她终于放下心。那次谈心之后，她的睡眠开始慢慢好转。

我们肿瘤内科医生的目光常常聚焦生命终末期患者，竭尽全力缓解他们身体的痛楚，努力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可那些要走过漫长哀伤的家属，同样需要被看见、被倾听、被温柔托住。我们守护生命的归途，也要陪伴生者慢慢走出思念的迷雾。 （据《健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