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岁的黄奶奶靠在病床上,疾病让她的头发稀疏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她的儿子坐在床边。
窗外阳光很好,可黄奶奶的胃口却不好——这是她开始靶向治疗后的第一周,乏力、食欲减退,以及靶向治疗常见的副作用一样不少地找上了门。
“妈,您再吃一口?”儿子把饭递到母亲嘴边。
黄奶奶摇摇头,把脸偏向一边。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胃口不好是正常的。”许主任查房时安慰道,“靶向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您再坚持一下,今天把您的中药又调整了一下,食欲应该能好些。”
黄奶奶的儿子点点头,眼角却有些湿润。他知道母亲在经历什么——两年前,母亲住院期间发现肿瘤标记物升高,后进行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显像(PET-CT,一种医学影像检查技术)检查考虑肺癌的可能性,因年龄问题家属未选择进一步明确诊断。
但现在胸水逐渐增多,母亲喘憋难受,通过胸腔穿刺引流确诊为肺腺癌,已经是晚期。全家人像被推入了深渊。幸运的是,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有明确的靶点,可以应用靶向药物治疗。许主任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靶向药物有效,很多患者可以长期带瘤生存,生活质量也不错。”许主任当时的话,像一根希望的绳索,把这一家人从绝望中拉了回来。而在这根绳子的另一端,还牵着一个人——黄奶奶的老伴周爷爷。
周爷爷两年前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浸泡过的书,字迹一天天模糊、消散。他记不得今天是几月几号,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吃过饭,记不得回家的路。但他记得黄奶奶。
准确地说,他记得一些关于黄奶奶的事情。比如,他会反复问儿子:“你妈吃饭了没有?”哪怕儿子刚刚回答过他。再比如,他记得黄奶奶爱吃蒜肠。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谁也没有料到,它会以那样的方式被证实。
一天,儿子像往常一样,早上把父亲安顿好,自己赶到医院陪母亲。再次返回家中的时候,发现周爷爷不见了。儿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先在小区里找,又打电话给朋友,让他们赶紧过来帮忙。
半个小时后,小区找遍了,没有找到。一个小时后,附近的公园、菜市场、超市,依旧没有找到。“父亲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儿子心想。
他急得差点报警,就在这时,周爷爷的电话接通了。“我来医院看你妈了,但是怎么都没找到医院大门啊!”“您在那别动,我马上过来接您。”儿子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快点、再快点。
等他赶到医院附近,发现父亲一直徘徊在马路边,还在找医院的大门,手里拎着东西。他把父亲带到了母亲床旁,周爷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周爷爷身体微微前倾,把一块东西往黄奶奶嘴里送。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喂一个孩子。黄奶奶居然真的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儿子走近一看,那是一根蒜肠,她母亲最爱吃的那种。
“你妈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周爷爷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少有的清明,“她爱吃这个,我就去买了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仿佛他不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不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老人,而只是在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情。
从家到医院,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左右。一个八十几岁的阿尔茨海默病老人,没有迷路,没有走丢,准确找到了医院。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今天是几月几日,忘了回家的路,但他记得她爱吃蒜肠。
那之后,周爷爷偶尔还会“走丢”。但家里人多了一些安心,因为他们大概知道他会去哪里。他的世界已经缩小了,缩小到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老伴的餐桌,一条通往老伴的病床。
而黄奶奶的靶向治疗在一个月后,终于显出了更明确的效果。复查的CT显示,肺部的病灶明显缩小,胸腔积液也消失了。她渐渐有了食欲,能下床走动了。许主任说,情况比之前要好很多。
出院那天,周爷爷连连向医生表示感谢,拉着黄奶奶高兴地一起离开了病房。儿子跟在他们身后,想起父亲已经不记得医生说过什么,不记得那些复杂的药名和检查报告,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老伴爱吃蒜肠。
什么都忘了,但仍然记得你的喜好。这大概是爱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注脚。在记忆的废墟之上,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坍塌,它们像顽石一样,牢牢地扎在生命的最深处,任凭岁月冲刷,任凭疾病侵蚀,它们就在那里。
主管医生感叹:“医生用药救的是患者的命,而周爷爷用一根蒜肠,救了家人的心。”
编后语
晚期肺癌叠加阿尔茨海默病,双重病痛压得这个家庭喘不过气。靶向药给黄奶奶带来生存希望,而周爷爷的爱意却治愈了人心。
阿尔茨海默病夺走了周爷爷的记忆,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分不清时间,也认不得回家的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老伴。他辗转一小时路程,只为给黄奶奶送上一根蒜肠。他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老伴的喜好,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偏爱,无须言语,胜过万千情话。
这也让我们看见,面对癌症、衰老、失智这些难以抗拒的生命困境,人并非只能被动承受苦难。亲情与爱,是普通人对抗命运磨难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