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可以切除病灶，却无法规避所有风险。医术能够对抗病魔，却不能战胜全部命运。当患者四处求医无门，把最后的希望交到手中，她愿意说：“我已经准备好为你搏一把，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普通人作为医者的担当、柔软，以及直面生死的清醒。

病床前郑重承诺

“我已经准备好为你搏一把，你愿不愿意？”8月3日，在四川省肿瘤医院头颈外科13床前，王朝晖对小熊（化名）说出了这句她想了一整夜的话。

一周前，小熊来到王朝晖的诊室，CT片上映照出的肿块让王朝晖心头一紧。“肿瘤较大，分期较晚，转移淋巴结位置不佳。甲状腺肿瘤不仅侵犯气管，胸腔纵隔转移灶亦超过5厘米，且紧紧包裹纵隔大血管。”王朝晖心里想着，扫了一眼病历上患者的年龄，才26岁，还这么年轻……她快速地合上检查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动起来，“先完善检查，我们马上组织多学科讨论吧。”

小熊的情况不容乐观，肿瘤严重侵犯了无名静脉、头臂干，并与腔静脉紧密粘连，病情极其危重。王朝晖心里清楚，小熊的手术难度极大，而她此前已辗转多地求医，均无果。作为该领域专家，她不能让患者徒劳奔波。“患者来到医院，我们就要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不能让他们绝望。”王朝晖决心收下小熊，为这个花季少女搏一把。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朝晖启动了甲状腺肿瘤MDT（多学科诊疗）团队讨论，召集院内头颈外科、胸外科、肿瘤内科等专家进行多轮周密的评估讨论，认为由于肿瘤初期体积较大且紧紧包绕大血管，若直接手术，不仅难以完全切除干净，且大出血和大血管破裂的风险极高。为了给小熊争取最好的治疗效果，MDT团队果断决策：先行靶向药物新辅助治疗，待肿瘤降期后再择机手术，尽量保住神经、气管、纵隔大血管等重要器官。

经过几个周期的靶向新辅助治疗，好消息传来，小熊的肿瘤明显缩小，这为后续手术创造了宝贵的空间。然而，即便如此，肿瘤仍与纵隔内的腔静脉和无名静脉存在紧密粘连，手术依然如同在“雷区”排爆，风险极大。一连几个晚上，下班后的王朝晖守在电脑屏幕前，一遍遍研读着小熊的影像片子，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解剖路径。

8月3日，手术前一天，医生办公室里，小熊妈妈签字的手颤抖着，面对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书，她手中的笔提了几次又放下。

医生团队如实向小熊妈妈讲述着这台手术的风险。

治病就像一场登山，医生是队长，患者是队员，但能不能攀上生存的顶峰，从不是医生单方面的孤勇，而是医患之间的一场双向奔赴。“我们懂风险，但我们更信你们。”最终，小熊妈妈在风险告知书上重重签下了名字。

上了手术台，小熊的情况和预期评估无异。甲状腺癌灶及颈部转移灶外侵粘连，正常解剖间隙几乎消失。王朝晖像雕花一样，在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表面逐层精细分离，守护每一个重要结构，完整切除颈部肿瘤，对受侵喉返神经进行精细解离和功能性保护，以极少量的出血完成了颈部手术。纵隔劈开后，发现右无名静脉与肿瘤紧密粘连，静脉壁薄如蝉翼，稍一撕扯即会发生灾难性大出血。在胸外科庄翔主任医师、肖平副主任医师协调下，头颈外科医生和胸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默契配合，在狭小的区域细细镂析，将纵隔内肿瘤完整切除。近10小时的手术，每一次下刀、每一寸剥离都如履薄冰。

术后第二天，小熊即可经口发声呼唤家属，无声音嘶哑及呼吸困难；引流通畅，无乳糜胸、淋巴漏及严重感染征象。目前，患者恢复平稳，各项指标正常，拟于近期衔接后续系统性治疗。

奔赴基层弥补遗憾

不是每个患者都如此幸运。行医30载，王朝晖见过太多令人扼腕的医学遗憾。曾经有一名12岁就查出甲状腺癌伴随肺转移的女孩，受限于当地医疗条件和认知，被判定没有治疗价值，一拖就是四年。等到肿瘤压迫气道、呼吸困难才辗转来到四川省肿瘤医院求医。虽然手术顺利完成，但因为错过最佳窗口期，后续治疗举步维艰。“如果四年前就来，这个孩子完全可以正常长大、上学、成家。”提起往事，她依旧满是惋惜。

这样的遗憾，并不只发生在遥远的过往。西部地域辽阔，不少基层患者被当地直接劝其放弃治疗，拖到病情危重才四处奔波求医。明明尚有救治机会，却因为认知局限白白错失。也正因如此，她的战场不只是在手术室的方寸手术台。

这些年，王朝晖坚持下沉基层巡讲、培训基层医师。科普要做两件事：一是面向普通老百姓，唤醒大众体检与疾病早治的意识；二是面向基层医务工作者，普及规范化诊疗理念，教会基层医生识别重症，懂得及时向上转诊，让西部的患者不必千里奔波，在家门口就能得到规范处置。中国甲状腺癌五年生存率从早年73％提升至如今92％以上，这背后，正是一代又一代医务工作者推进肿瘤诊疗规范化、同质化的默默耕耘。

医学从来不是万能的。30年前很多束手无策的肿瘤，如今拥有成熟的治疗方案；而今天依旧攻克不了的难题，或许10年、20年后，会被下一代医者解开。在王朝晖看来，医学的进步，离不开一代代人的接力传承、薪火永续，也需要全社会接纳医学与生俱来的局限，允许失败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