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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6版(2026年06月1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我在,你别怕”
□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 冯苠璇

1

“医生,我家孩子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今晚喘了一整夜,您快看看!”

医生办公室,一位母亲抱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冲了进来,声音发颤。怀中的孩子面色潮红,鼻翼扇动,三凹征明显,呼吸加快,鼻导管吸氧下血氧饱和度在90%以下。我迅速完成查体,评估病情后,准备给予吸痰护理、雾化吸入及静脉糖皮质激素输注,并随时做好上呼吸机的准备。

孩子母亲的双手始终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医生,他会不会——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轻轻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我在,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直到他生命体征平稳。”

我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帮她把孩子调整到舒适的位置,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约1小时后,孩子的呼吸已然平稳下来,血氧饱和度从88%回升到95%。

孩子母亲红着眼眶对我说:“医生,谢谢你,我刚才真的吓坏了。”

我笑了笑:“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送走这对母子,我靠在办公椅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我住培第一年,在新生儿科,第一次面对一个病情急转直下的新生儿。当时,我的手也在抖,我的心也慌得要命。

但如今,我可以平静地对家属说“我在,你别怕”了。这份从容,是从哪里来的呢?

2

住培第一年,轮转新生儿科。

那是我到科室的第二周,还在适应这里的节奏。新生儿科和其他科室不一样,这里的病人太小了,小到我每一次查体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们。带教老师告诉我:“儿科,尤其是新生儿科,医生的手要轻,心要细,反应要快。”

我牢牢记着这句话,但真正让我理解它的,是那个下午。

那天我跟着带教老师上白班,病房里住着一个早产儿,32周出生,在新生儿科病房里待了快一周,情况一直不太稳定。下午3点多,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氧饱和度骤降到70%,心率从140次掉到90次,还在继续往下掉。

带教老师冲了过去,我紧随其后。那个小小的婴儿躺在暖箱里,全身青紫,胸廓起伏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崖式下跌。

“气囊加压通气,准备气管插管。”老师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开始胸外按压。

我站在旁边,脑子一片空白。我学过新生儿复苏,但那些操作只在模拟人上练过,从来没有在真实的、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实践过。我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做什么。

“愣着干什么?拿气管插管包。”带教老师吼了一声。

我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抢救车,找到插管包递过去。带教老师熟练地完成了气管插管,连接呼吸机,继续按压。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看着那个小小的胸腔在按压下起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停,千万别停。

大概过了三分钟——那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的三分钟——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回升,血氧也慢慢上来了。婴儿的肤色从青紫转为红润,胸廓开始有了自主起伏。

抢救结束,带教老师靠在墙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看了看我,没有责备,只说了一句:“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慌是正常的。但你记住,在儿科,越是紧急的时候,你越要稳。你慌了,家长就垮了,孩子就更没希望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翻出新生儿复苏的课件,一页一页重新看,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演练操作流程。我告诉自己,下一次,不能再只是站着看了。

新生儿科之后,我又轮转了PICU(儿童重症监护病房)、儿童保健科、急诊科……每一个科室都在教会我不同的“稳住”。

在PICU,我第一次管床,管的是一个重症肺炎的孩子。那天晚上他突发气胸,我第一时间听出呼吸音不对称,迅速报告上级,协助完成胸腔闭式引流。当引流瓶里冒出气泡时,孩子的呼吸终于顺畅了。那一刻我明白,“稳住”的前提,是扎实的基本功和敏锐的观察力。

在急诊科,我遇到过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家属在诊室里崩溃大哭。我一边处理孩子,一边用简短有力的话语安抚家属:“他在抽搐,但我们在处理。你不要慌,把孩子的头侧过来,保持呼吸道通畅。”家属按照我说的做了,孩子抽搐停止后,他们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道谢。那一刻我明白,“稳住”不仅是给自己,也是给家属的一剂良药。

在儿保科,我学会了如何给一个根本不配合的孩子做发育评估。他的家长眼里尽是疲惫和无可奈何,甚至生出了一丝绝望。带教老师教我:“不要把他当病人,把他当孩子。先和他玩,等他放松了,检查就顺利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儿科医生看的不是“病”,而是“人和病”。一个孩子生病,背后是一整个家庭的焦虑。我们要治的,不只有孩子的身体,还有家长的心。

规培第三年,临近结业。

有一天夜班,我在内分泌科的值班室稍作休息时,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早产儿。由于当时的分组变化,我并未将他管到出院,那个早产儿的故事,也渐渐淹没在轮转科室的忙碌中。于是,我翻阅了他的病历,原来在那之后他已经顺利出院了,出院时体重增长至了2.5公斤,各项指标都很好,门诊随访病历显示他在茁壮成长。我看着那些病历,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像是隔着屏幕和网线,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

那个曾经让我手足无措的小生命,最终健康地回到了父母身边。而我,也从那个抢救时只会站在带教老师旁边递东西的轮转医生,变成了可以独立处理危重症的主治医师。

我不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新手了。

3

如今,我已成长为一名儿童呼吸专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反复发作的哮喘和不明原因感染的孩子,以及整夜咳嗽的家长。

那天,一个新来的规培学员跟着我值班,遇到一个痰多、呼吸困难、生命体征不稳定的孩子。孩子哭闹不止,家属急得直跺脚,问学员该怎么办。她红着脸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慌张。

我走过去,帮家属调整好孩子的姿势,拿过氧气雾化面罩,向家属解释了病情,然后转过来轻声对她说:“别急,儿科就是这样。你越急,孩子越怕,家属越慌。你先稳住,一切就好办了。”

她点点头,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操作。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新生儿科抢救时站在带教老师旁边手足无措的自己,那个在带教老师吼了一声之后才回过神的自己,那个第一次面对危重症、手抖得连监护仪上的数字都看不清的自己。

原来,住培教会我的,不仅仅是复苏的流程、穿刺的技巧、用药的规范。它教会我的,是一种能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能对家属说出“我在,你别怕”的底气。这份底气,来自那些深夜里对着教材和课件反复演练的坚持,来自每一次被批评后仍然咬牙改进的倔强,来自每一个让我手足无措的“第一次”之后,依然选择继续走下去的决心,也来自那些在我慌张时,稳稳站在我身后的带教老师们。他们用行动告诉我:儿科医生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点一点,从手忙脚乱里磨出来的。

如今,我也开始带教新的规培学员了。每次看到他们紧张得手足无措时,我都会走过去,像当年我的老师那样,站在他们身后,告诉他们:“别急,慢慢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