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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6版(2026年06月1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一勺粥的温度
□张萌

马阿姨今年52岁,是一位因高血压脑出血行急诊开颅血肿清除术后的患者。手术保住了她的生命,但术后她留下了右侧肢体偏瘫和混合性失语。

她能够发出“啊啊”的声音,但无法组织有意义的语言,对别人的话似乎也理解有限。术后一周,马阿姨的身体指标趋于稳定,但精神萎靡,对任何治疗和护理都显得漠不关心,尤其抗拒鼻饲管与进食。

当我端着米粥试图喂食时,马阿姨会紧紧地闭上嘴,甚至用尚能活动的左手虚弱地推开我。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拒绝合作的躯壳。

我放弃了机械的劝说,因为我知道,这些话语她可能听不懂,即使她听懂了,但也不一定会接受。于是我静静地观察,我注意到每次她家属红着眼圈劝她吃饭时,她会变得更加烦躁,头往一边扭。而只有我们两人时,她的抗拒里似乎少了一丝愤怒,多了一份悲凉。有一次,当我再次尝试劝说她进食的时候,她“啊啊”地叫着,眼角渗出了一滴泪。

那一刻,我仿佛被击中了。我“听”懂了马阿姨的弦外之音:“我不想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我拖垮了我的家人”。她之所以拒绝进食,并非对抗我们,而是对自身命运的绝望控诉,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我决定,必须用超越语言的方式与马阿姨对话。于是,我每次进入病房,都会先放慢脚步,轻轻走到她床边,确保她能看到我的脸。我会对她微笑,即使得不到回应。我会有意地用温暖的手握住她无力的右手,轻轻按摩。这个触摸,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我在这里,我关心的是你这个人。”

最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没有直接用针管推注营养液,而是拿来一碗粥。我坐在她床边,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唇边。我说:“马阿姨,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好吗?就一小口。”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迟疑。我没有催促,只是举着勺子,平静地等待。十几秒后,她奇迹般地、微微张开了嘴。我稳稳地将勺子送进她嘴里,她将粥咽了下去。

那一刻,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没有过多表扬,只是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谢谢您。”我感谢的,是她给予我的信任,是她迈出的生命回归第一步。

从那“一小口”开始,冰雪开始消融。马阿姨虽然没有变得“配合”,但她不再激烈抗拒进食。她依然会用摇头或闭眼来表示“不想吃”,但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我会通过观察她的表情来判断她是真的饱了,还是情绪不佳。

她的家属在我的指导下,也学会了用更平和、更尊重的方式与她互动。她的营养状况得到了改善,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片空洞的绝望里,开始偶尔闪烁出生机的光点。她开始愿意在康复师的帮助下坐起来,甚至尝试用左手进行一些极简单的活动。

在神经外科,我们常常面对的是被损伤的大脑和看似“不完整”的人。但马阿姨的故事告诉我们,即使沟通的桥梁看似坍塌,但人性的彼岸依然存在。护理,是那个永不放弃的摆渡人,用最朴素的行动——一勺粥、一次触摸、一个等待——去重建连接,唤醒深藏于生命深处本能的求生意志。 (据“北京医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