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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5版(2026年09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从战火里走来的听诊器
本版采写 记者 侯文瑾 伍方莉 张杨磊

你好,别急着翻过这一页,能翻到我这篇自述的,都是跟我有缘的人啊。

你准在纳闷:这是谁在跟我说话?

我呀,是一副听诊器。

不瞒你说,我是个实打实的“老古董”了,掐指一算,快满一百岁了。我先跟着第一任主人万友竹,从炮火连天的年月里闯荡过来;如今又跟着男主人李灵,安安稳稳地享着这太平盛世的好光景。跟我同辈的那些老伙计,早被人请进博物馆的玻璃柜,安安生生养老去了。它们进了玻璃柜,我留在人世间——独独我,还不肯退场。

我这副身体里,金属听筒是淞沪会战那年头留下来的原版老物件,刻着战火的记忆,也留着岁月的体温;可那橡胶管、那一个个衔接的零件,却被李灵换了一茬又一茬。身子骨换过几回不要紧,但我这副心肠从没换过。

夜深了,成都褪去了白日的喧闹,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暖灯。李灵伏在案头敲字。其实啊,他的母亲万郁文早些年就把家里代代行医的旧事,一件一件理清楚,写成了一本《吾家小史》,把一个不平凡家族的根根脉脉,都收进了书里。可李灵有自己的心思。我就静静躺在他手边,陪着他往回看。我不是个看热闹的,我是全程在场的亲历者——多少个静下来的深夜,我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听着听着,就听懂了这一百年家族写在时光里的滚烫和担当。

常有人问李灵:好好的老物件,费那个神换零件、做保养,图啥?我替他答:我不是摆着给人瞧的古董,我是活着的老伙计。古董是给人看的,传承是给人用的。老物件的风骨要守住,新日子的使命,也得续上。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李灵的外公,万友竹。

1928年,万友竹从私立广东光华医学院(中山医科大学的前身)毕了业,又漂洋过海去深造,书读得多,眼界也开阔。淞沪会战打响的前夜,他奉命赶去上海,和金诵盘他们一块,筹建起战地医院,专门救护前线负伤的官兵。那是我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岁月——天上飞机嘶鸣,地上炮声连天,我一遍遍贴上那些十七八岁娃娃兵伤痕累累的胸膛,听着他们急得发紧的心跳,听着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那时候啊,人命轻得像草芥。

前些天播的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里头演到淞沪会战,年轻的战地医生在炮火里奔忙。我看着看着,眼前恍惚又出现了万友竹的身影——仿佛我又回到他身边,跟他肩并肩在硝烟里跑前跑后。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百感交集。

对他而言,当卫生兵,不过是战时的一个名分;救人性命,才是他这辈子的信仰。

仗打完了,山河归了安宁。万友竹受人相邀,到了成都,办起一间儿科诊所——那便是成都儿童专科医院的前身。打那以后,他一头扎进儿科,守着这一方土地的娃娃。

那年月,缺医少药,生病的孩子一拨接一拨,他的诊室经常被挤得满满当当,可他从没敷衍过任何一人。深夜里,书房里灯总亮着,厚厚一摞病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复掂量。他总念叨“孩子胆小,病又磨人”,所以每次坐诊前,他先把冰冷的听筒在掌心焐热了,才贴向患儿的胸口,生怕凉着了小家伙;衣兜里还总揣几颗糖,哄一哄,好叫孩子对打针吃药少怕上几分。

同一所医院里,还有一位跟他一样心里亮堂的医者——那是李灵的奶奶,秦亚均。

1939年,秦亚均从北平国立第一助产学校毕了业,拜在杨崇瑞先生门下;她的成绩单上,还留着林巧稚、诸福棠这些医学泰斗的签章,师承硬扎,底子也厚。

战火蔓延的时候,她跟着恩师一路辗转到重庆,在防空洞的煤油灯底下,守着助产这一摊子。她在昏黄的灯影里,接住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用一双手的温柔,给苦难里的中国留下生生不息的盼头。巴金先生的夫人萧珊,便是在她悉心照料下,平安生下了爱女。这些风光的事,秦亚均从不挂在嘴上。她念得最多的,是那些寻常产妇的硬气与不易。

新中国成立后,她搬到成都,进了成都儿童专科医院,和万友竹成了同事,共同钻研儿科,默默守护着蓉城千千万万妇儿的安康。

李灵的爸妈,打小听着祖辈行医济世的故事,心里早早种下了从医的念想。偏偏赶上时代的一阵风浪,跟医学院的门遗憾地错过了。可治病救人这份心思,是这个家的命根子。

李灵的父亲到底进了儿童医院的药房顶班,他心有不甘,啃着夜大的书本,一头扎进药理学里,硬是考下了西药剂师的资格;母亲守着药房,一辈子认真,每一张方子都翻来覆去核对,半点不含糊。他们没穿上白大褂,却也在方寸药房里,把年轻时落下的遗憾,一帖一帖地补了回来。

李灵的岳母,年轻时下了乡、插了队。白天抡锄头,夜里就着煤油灯翻读借来的旧课本,靠着一股子韧劲考上了护校的助产专业。一双手,能在田里攥紧锄把,也能在产房里稳稳托起一个刚落地的生命。

一晃眼,我这就传到了李灵这一辈。

他的妻子金晟娴,在重庆医科大读了七年,本硕连读,毕业后先在血液肿瘤科守着一个个危重的娃娃,跟病魔贴身肉搏;后来转到保健部,跳出了“守着一个病人”的模式,把心思放到了一群孩子身上——她闷头琢磨出成都儿童健康管理的法子,把一项项保健的实事、一场场培训,踏踏实实落了地。

而李灵自己,是这个百年行医家族最新的接棒人。他从成都医学院起步,在重医附属儿童医院轮转了三年,又上北京儿童医院进修,把各家的本事都学了个遍,磨出一身好医术。末了二话不说,回到祖辈拼了半辈子的成都儿童专科医院,站上了小儿外科的手术台。

无影灯一亮,刀起刀落,我眼前仿佛叠上了百年的光影——万友竹俯身听诊的侧脸,秦亚均守着产房的背影,万郁文对着药方核对的专注,金晟娴伏案写方案的侧影……历史在这一刻交汇了。

还得跟大伙念叨念叨,跟我一块留下来的那群“退了休”的老伙计——满满一大箱,全是外祖父留给李灵的念想,个个都带着故事。

那只斑驳的樟木药箱,装过乱世里的救命药,也盛过旧时光里的医者心;那条褪了色的抗战卫生兵袖标,掖着枪林弹雨里救死扶伤的胆气;铁盒子里,老式针筒、生锈的消毒盒和消毒架,层层锈迹,全是早年间行医的艰难;还有几个年头久远的旧药瓶,里头药液到现在都没褪色……箱底甚至躺着几件连李灵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老器械,没人说得清它们当年派啥用场,只知道在那些苦日子里,它们救过不少孱弱的性命。

它们都老得退了役,平日里安安静静躺着。就剩我,还一直在忙活着。

我也常犯嘀咕:我都快一百岁了,啥时候才放我退休呀?

可每当李灵把我攥在手里、挂上脖子的时候,透过他那厚实又软和的手掌,他用体温告诉我——我不只是一只听诊器,我是一段活着的历史。见惯了乱世的风霜,才懂得这盛世的金贵;听过太多急促的心跳,才放不下这一声接一声的鲜活。

百年风云翻篇了,可医者的那棒薪火一直没灭过。老了老了,我也舍不得离开这间诊室。往后还能陪多久,我说不准;可此刻,我只想继续听这人世间最纯粹的心跳,守着这世上最金贵的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