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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6版(2026年07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最后,请让我唱一曲无尽的爱

她让我懂得,如何战胜苦难认真生活,如何怀揣遗憾体面告别。

她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是尝遍世间万般煎熬,仍坚持向外传递温柔与暖意。

她让我看见,纵使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人心依旧柔软,眉眼仍能弯出温柔月牙。


我始终笃信,内心真正通透柔软的人,从不是一生无灾无难,而是历经人间疾苦,饱尝身心磨难,却依旧选择以赤诚温暖拥抱世间。

玲子(化名)便是这般动人的人。她独自吞下病痛带来的万般煎熬,拼尽全身气力,只将一身温柔暖意,悉数赠予身边的每一个人。

悉心的陪伴

我们安宁疗护团队里的文清护士最懂藏在玲子心底的细腻期许。深知她偏爱清浅治愈的草木馨香,每逢玲子入院,文清总会提前备好香薰机,细心调和甜橙与薰衣草精油。

清甜温润的果香交织沉静舒缓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充盈病房,慢慢松开她紧绷的身躯,抚平心底积压已久的焦灼与不安。

每次芳香抚触前,玲子总会早早挽起衣袖,安静倚靠在床头,像满心期盼糖果的孩童,眼底盛满光亮,温柔笑意先一步爬上眉梢。温热精油顺着肌理缓缓揉按,经年病痛积攒的僵硬、酸痛渐渐消散。

很多时候,抚触尚未结束,她便安然沉入浅眠,唇角依旧挂着那道标志性的月牙笑,呼吸绵长平稳,再无病痛裹挟的急促困顿。

文清总会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薄毯,静静守在氤氲香气旁。这段被温柔包裹的静谧时光,无关名贵药剂,无须复杂诊疗,却是我们安宁疗护团队,能送给玲子最纯粹、柔软的慰藉。

歌声中的温暖

可这一次,当玲子重返病区,初见她的瞬间,我的心口骤然一沉,几乎认不出往日爱笑的模样。

熟悉的长廊里,再也听不见她爽朗清亮的招呼,只剩轮椅碾过地面的细碎声响。玲子全身重度浮肿,多脏器功能持续衰竭,四肢遍布瘙痒抓痕与破溃创面,哪怕轻微触碰,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

癌细胞全身扩散,顽固剧烈的肝区疼痛日夜纠缠,只能依靠镇痛药物勉强缓解。昔日饱满圆润的面颊深深凹陷,那双永远弯成月牙、盛满暖意的眼眸,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消磨下,一点点失了光彩……

从前的玲子目光清亮灵动,隔着三张病床便能认出我们,远远便扬手微笑问好。而今我与同事走到床边,她大半时间深陷昏睡状态,呼吸轻浅微弱,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吹散。

一次查房,我俯身照料时,昏睡中的玲子忽然耗尽残存气力,紧紧攥住我的手腕。那股力道执拗而厚重,全然不像孱弱垂危之人。我清晰感知,这饱受病痛摧残的躯体里,藏着一份从未熄灭的心意。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写了一首歌,想唱给你们所有人听。”

起初我只当是玲子病痛折磨下一时的心念,轻声安抚她安心休养,承诺查完房后再来静静聆听。

待我和同事完成全部查房回到护士站,责任护士红着眼眶告知,玲子始终清醒等候,心心念念要把亲手谱写的歌谣唱给我们听。

酸涩瞬间翻涌心头,我快步冲进病房。

病床上的玲子单薄枯瘦,像一片易碎的薄纸。听见脚步声,她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缓缓消散。

她攒尽体内仅存气息,一字一顿,虔诚而缓慢地哼唱起这首专属于我们的歌《无尽的爱》:

“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我们要好好的,维护这种爱/我们要守护,去热爱/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无尽的爱/我们要好好的,为你常在/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你们大伙对我,无尽的偏爱/我们要好好的,维护这种情/维护这种情/我们要好好地爱,我们要好好地爱……”

唱到“无尽的偏爱”时,她浅浅一笑,温柔的月牙弧度,重新绽放在玲子凹陷的脸颊。

那一刻,我全然忽略了她满身创面、刺骨剧痛与濒临衰竭的虚弱,眼前依旧是那个拖着行囊、笑声洒满长廊,永远热忱、向阳而生的玲子。

热泪顷刻模糊双眼,我紧紧握住她嶙峋瘦削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满心动容。其实,从来不是我们向她倾注偏爱,是她身陷绝境、受尽磨难,仍倾尽余生全部温柔,赠予我们世间最珍贵、绵长的暖意。

最后的守护

静养的几日里,一次难得清醒时,玲子语气平和淡然,如同闲谈旁人琐事,和我说起身后安排:“你了解海葬吗?等我走后,想以海为归处。”

我瞬间了然,她早已看清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独自默默规划好最后的归途。她并非不惧死亡,只是将恐惧、不舍与慌乱,尽数藏在笑意之下——玲子不愿拖累独女,更不愿麻烦日夜悉心照料她的我们。

为尊重她的意愿,同时安抚家属情绪,我单独约见玲子的女儿沟通后事。

话音刚落,女孩瞬间崩溃落泪,肩膀剧烈颤抖,多年积压的委屈、恐惧与痛苦尽数倾泻:“父亲早就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妈妈……”

早年丧父、婚姻破碎、自身病痛缠身,再加上母亲垂危的重压,层层苦难彻底击垮了她。一旁的医务社工上前轻轻环抱失控的她。

我静静伫立一旁,深知至深的悲痛从来无法靠言语抚平,一个安稳拥抱,便是彼时唯一能托住她崩塌情绪的温柔。

没过多久,玲子脏器持续衰竭,疼痛发作越发频繁剧烈。我们第一时间启动安宁疗护“3344”全流程支持体系,召集主管医师、安宁专科护士、医务社工、芳香疗护志愿者召开四方联合家庭会议。

熟悉的甜橙薰衣草香气再次充盈病房,无数个日夜,这缕芬芳曾抚平玲子身心伤痛,可此刻萦绕鼻尖,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鼻尖发酸,心头沉重。

志愿者柔声引导母女二人一同走完安宁疗护的“四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道别。压在女儿心底多年无处倾诉的苦楚,在此刻尽数释放。

许久,她拭去满面泪痕,望着奄奄一息的母亲,轻声道出最温柔的成全:“妈,我同意你海葬。”

短短数字,没有多余赘述,所有不舍与执拗,最终化作尊重母亲心愿的温柔。

家庭会议落幕,志愿者俯身贴近玲子耳畔,轻柔低语安抚:“你是温柔的小仙女,要在云朵上好好安睡了……”

我静立床边凝望监护仪,起伏波动的心率曲线缓缓回落,从120余次平稳降至60余次。玲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浅笑意,沉静安详。

往后数日,病痛耗尽了玲子全部气力,她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入深沉睡眠中。

可每当我放轻脚步走近床边,轻声唤一声“玲子”,她总会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我的瞬间,便努力挤出那道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月牙浅笑。

玲子眼底的微光微弱如深空孤星,遥远黯淡,却自始至终不曾熄灭。那一抹温柔笑意,似在轻声宽慰我:我尚可支撑,你们不必忧心。

直至那个静谧柔和的深夜,玲子安然走完一生,平静地与世间所有疾苦作别。

一堂关于爱的课

许久之后,她的女儿专程来到科室,轻声向我们讲述母亲最后的模样:“妈妈走时没有半分遗憾,格外安详,是自己缓缓闭上双眼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直至生命终点,玲子都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们上一堂关于生命与爱的珍贵一课。她让我懂得,如何战胜苦难认真生活,如何怀揣遗憾体面告别。她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是尝遍世间万般煎熬,仍坚持向外传递温柔与暖意;她让我看见,纵使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人心依旧柔软,眉眼仍能弯出温柔月牙;更让我读懂,最无私绵长的爱意,即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微弱气息,也能放声吟唱,温柔穿透病区长廊,治愈每一颗疲惫的心。

在行医路上,我遇见了无数如玲子一般通透、坚韧、心怀温柔的患者。他们身带病痛而来,却用鲜活滚烫的生命故事,温暖治愈一代代坚守临床、坚守医者初心的我们。我们总以为,是医者执灯守望,守护患者的生命尊严;可玲子让我读懂安宁疗护最动人的内核——患者,也在默默守护医者心底纯粹、赤诚的初心。(据“北京医管”公众号)